夜半最深之时,总坛后山缺口再起短促交锋。几名谢九龄亲信妄图趁夜色转移苏恒灭口,恰好撞入凌昭、苏沐布下的外围防线。刀剑交击之声仅三十息便归于沉寂,来敌尽数被阻。苏沐更换挑断弓弦的备用弩箭,楚念扶正被踩歪的预警竹筒,山腰温晚亦打出两枚蓝焰信号弹,通令所有外围据点:人质已稳妥转移至安全线,茶亭至丹房崖壁通道暂时无忧。
时序流转,转瞬已至第五日午后。山火始终被迂回烟道阻隔,未能侵入地窖,丹房外墙却已被烧塌半面。韩仲远见久攻不下,索性孤注一掷,将最后一批弓手尽数调往前线,亲自坐镇指挥。不再分散漫射,而是集中所有箭镞,对准丹房正门同一处砖缝持续攒射,硬生生以箭雨凿开一道残破缺口,地窖入口彻底暴露在烈火硝烟之下。
沈墨孤身立在缺口正中,渊洌剑横挡身前。面色已然惨白如蜡,唇间青紫浓重,手腕至肘弯尽数被寒毒浸成暗青色,执剑身姿却依旧稳若苍松,不见半分倾颓。
韩仲远缓步走出烟火,孤身立于焦黑枯草之上,左手反握旧铜剑,抬手示意身后亲卫止步。他隔着漫天烟火望向沈墨,语气依旧带着往日温和:“留最后一日炼药,我不管那九转还魂丹能否炼成。你终究是我师兄,只要你自行走出地窖,我即刻命谢九龄撤兵停攻。”
沈墨不言不语,剑脊轻轻挑起半截炸裂的烧裂方砖。方砖凌空翻转两圈,精准磕灭斜插脚边火箭的火苗,淡然拒意不言而喻。
韩仲远默然伫立片刻,终是转身缓步折返正殿。背影穿过层层烟尘,每一步都踏碎脚下焦枯野草,身后火海之中,丹房入口那道执剑身影,自始至终屹立不倒。
第六日入夜,韩仲远失去耐心,下达总攻号令。所有弓手倾巢而出,箭雨密集如蝗,竟连月色都被层层遮断。林砚从侧翼山道判断箭矢已然消耗大半,当即横穿苏无痕刀幕,背靠烧焦门框更换箭壶,将备用箭矢整齐码放于避光石台旁,随时接应。
连日挡箭御敌,兵器早已不堪重负。第六日午夜,苏无痕的长刀已然砍崩刃口,刀锋变得锯齿嶙峋,皆是连日硬挡箭雨、劈杀强敌所致。他依旧强撑再战,一刀劈断三支射向通风孔的火箭,力竭之下单膝跪地,以刀鞘撑地稍作喘息,片刻后便再度起身,沙哑着嗓音朝通风孔沉声传讯:“我还能挡。”
谢寻的短刀也在傍晚崩刃,他索性弃旧用新,夺过敌方宽刃剑反手御敌,以剑脊磕飞箭矢,硬扛数次重劈强攻。肩胛被刀锋划开一道尺长伤口,皮肉翻卷渗血,他只随手蹭去血污,半步不退,死守崖壁要道。
阿璃在崖底按谢寻所教节奏,吹出三长两短紧急预警鸣管;温晚随之升空三枚青色焰火,通令山下暗哨:茶亭退路已难支撑,所有人即刻撤往水路尽头第三码头。众人各司其职,死守不退,只为护住地窖内七日炼药的最后时辰。
终于熬至第七日卯时。
地窖内骤然归于宁静,硝烟、血腥、烟火之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冽淡雅的药香,从青铜药炉缝隙丝丝缕缕溢出,涤荡满室浊气。
顾念安已是七日七夜未曾合眼,发丝被汗水浸透,脸上沾遍炭灰药渍,指尖因反复捻针、调膏、搓丹磨出细密水泡。她强撑心神,将炉火调至最后一档文武文火,费时一个时辰收膏凝形,亲手搓出九粒九转还魂丹。
丹丸通体淡青,表层布满细密霜纹,托在掌心便微微莹动,宛若初生莲心,温润灵动。她将七粒小心装入瓷瓶,留两粒在掌心,缓缓起身推开炉门,步履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朝外走去。
地窖断壁入口处,沈墨依旧倚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旧,只是面色灰败近乎透明,眼底凝着二十年寒毒浸润的青黑,却依旧透着清亮眸光。
顾念安走到他身前,将一粒九转还魂丹轻轻送入他唇间。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柔和的暖流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先是指尖泛起微热,盘踞骨髓二十年的冰寒被缓缓消融;寒毒自骨髓退入经脉,再由经脉散至肌肤表层,化作细密水珠渗出,落地凝结成点点冰碴,在破晓朝阳下折射出细碎银光。
冰碴虚影流转,恍惚间似又见秦屿单膝跪立主座前,重剑入砖,卸甲垂手,默默以一己之躯,为众人挡下致命一击,无人知晓,无人言明。
沈墨缓缓睁开双眼。破晓晨光从烧塌的屋顶斜洒而下,落在他左额旧疤之上,漾起一层淡金光泽。他抬手拔起渊洌剑,剑脊那道深黑渗毒暗线已然褪去,只剩一抹浅淡灰痕。手腕轻振,反手一剑凌空斩出。
剑锋破空之声清越沉稳,竟与二十年前东海渡口劈碎礁石的那一剑别无二致。再无寒毒滞涩,再无内力颤涌,剑意通透,挥洒自如。
丹房外正率众扑进缺口的谢九龄骤然瞳孔骤缩,望见沈墨安然解毒、剑意重回巅峰,心底大惊,急忙喝令亲卫后撤。话音未落,苏无痕已然从崖壁侧翼掠下,一刀背狠狠将其扫落马背。谢寻紧随翻身落地,崩刃短刀直抵谢九龄喉间,指尖沾泥带血,压刀之势纹丝不动,牢牢将人制住。
火场西侧崖壁缺口,凌昭搀扶着伤势渐稳的苏恒缓步登上平台。少年身形瘦弱,面色苍白,身上鞭痕已换上干净绷带,迎着破晓晨风稳稳站定。当目光穿过硝烟,望见火光中那道执刀熟悉身影时,眸色骤然亮起,沙哑着嗓音轻轻唤了一声:“哥。”
苏无痕隔着漫天未散的烟火,朝他缓缓颔首,心神安定。
矮墙豁口处,楚念稳稳摆正预警竹筒,捕兽夹清脆咬合声如期响起。阿璃快步跑来,塞给他一块刚做好的芝麻糖,小声嘟囔着自己掰不动笨重的捕兽夹。崖下浅滩上,灰猫蜷在三号铁索栏前慵懒舔爪,望见两人身影掠过火光边缘,只是伸了个懒腰,依旧安然静卧等候。
破晓天光铺满山巅,硝烟渐散,烽火渐熄。七日坚守,丹成毒解,人心归位,前路终现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