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青云镇五十里内,半数暗桩已被谢九龄替换为心腹。我已暗中调离所有就近人手,四十八时辰内,你们行踪不会被阁中追查。其二,谢九龄与韩仲远私设密线,不靠飞鸽驿马,以侍从口信互通,三日之后,便是下次接头之日。其三,秦屿握有名册,记录所有调查寒毒命案之人,尽数暗中灭口。你们尚未在册,可井壁毒痕、矿物残留皆是关键物证,一旦被清理销毁,整条毒链再无查证可能。”
“你身居影部高位,即便遭人暗算,也该与他们同气连枝,为何冒险通风报信?”顾念安目光锐利。
月光清冷,落在苏无痕苍白的面容上,翻涌着复杂心绪。
“血蝉阁立阁之初,顾老阁主定下七条铁律,不杀无辜,不勾官门。”他声线放低,字字恳切,“顾老阁主于我有养育之恩,若无他,我早已埋骨东海荒滩。如今谢九龄毁却规矩,清除旧部,勾结邪祟,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可屠一镇百姓炼毒,来日便可将血蝉阁拱手送人,换取利益。”
他抬眼望向顾念安,眼底一片清明。
“无关大义,只守本心。”他缓缓道,“江湖道义被肆意践踏,苍生性命被随意碾轧,我不愿看着血蝉阁,沦为世间最污浊的修罗场。”
顾念安不再追问,抬手取出银针,飞速点刺他手腕内关穴。脉象紊乱不堪,寒热二毒割据经络,彼此缠斗,损伤日积月累,远比沈墨身上的霜迟毒更为凶险棘手。
“我可暂时帮你压制毒性,延缓发作。”她收回银针,语气笃定,“只需三日,寻一处僻静之地,配药施针,我给你答复。”
苏无痕垂眸看向那枚泛着冷光的银针,纷乱心绪悄然安定。
“我无贵重之物相谢。”他淡淡道,“这些情报,便当做先行预付的诊金。”
沈墨重新裹好长剑,语气淡漠疏离:“三日时限,足够你等到结果。”
苏无痕微微颔首,足尖一点,纵身掠上屋檐。墨色身影融于沉沉夜色,来去无声,转瞬消散在连片屋瓦之间。
长街重归死寂,残月隐入云层,清冷月色尽数褪去。
“此人所言,可信几分?”顾念安轻声问道。
“八分。”
“余下两分疑虑何在?”
“报恩是虚,博弈是实。”沈墨背起竹篓,缓步走向染坊,“三年前的旧事只是缘由,如今他身中剧毒,进退维谷。今夜坦诚示好,一半是借情报制衡谢九龄,一半,是赌你药王谷传人之手,能否化解他身上无解之毒。”
“四十八时辰的庇护,既是成全我们,也是给他自己,最后的求生时限。”顾念安快步跟上。
“不错。”
“那你,会出手救他吗?”
沈墨侧首看她,眼底情绪浅淡:“是你许下的三日之约,医者之心,由你决断。”
顾念安默然片刻,低低一笑,轻浅无奈,却暗含通透。
二人赶回废弃染坊时,已近四更。破桌之上,井水样本整齐排列,顾念安取出比色瓷盘与检测药引,细致比对水中矿物结晶的沉降规律。又取来薄石片,灼烧井栏刮取的粉末,凭借色泽变化,逐一记录药性残留。
沈墨静立门边,抱剑静坐,目光越过单薄窗纸,望向天边渐亮的鱼肚白。
短短三日,危机四伏。秦屿搜查不止,毒谋暗流涌动,暗处杀机未歇。而身陷绝境的苏无痕,正以一己之力,为他们撕开一道喘息的缝隙。
万语千言,尽数敛于沉默。
他只静静守候,护着灯下潜心研药的人,守住这一方破败却安稳的容身之地。
同一时刻,镇东废弃茶楼阁楼。
苏无痕独坐窗前,月色透过破窗落于膝头。他低头凝视不停颤抖的右手,反复攥紧、松开,任由毒素侵蚀经脉,隐忍不语。
楼下阴影里,一个瘦小女孩抱膝蹲坐,衣衫单薄,满眼担忧凝望着阁楼窗棂。年幼的阿璃,清清楚楚看见他克制的颤抖,看见他无声咽下的腥甜,满心焦灼,却不敢贸然靠近。
正要起身,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稳稳将人拦下。
“别去。”
阿璃回头,望见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润深沉,历经世事,沉静如水。
“顾老阁主……”她嗓音细碎微弱。
“他此刻,无需旁人打扰。”
老者抬眸望向那扇半开的木窗,眼底深藏一缕沉忧,终是未曾多言,牵着小女孩的手,悄然隐入无边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