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把剩菜里的猪油水拌在糠里,那油腻腻的香味浓得化不开,引得猪圈里的大肥猪哼哼唧唧,发了疯一样地啃食。
大肥猪吃得津津有味,嘴巴砸吧得震天响,哪怕是混在糠里的骨头渣子,它也嚼得嘎嘣脆,仿佛那是上辈子没吃过的好东西。
看着猪那贪婪又无知的模样,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是我很久以来对这种动物的鄙夷。
我指着猪,对大娘说:“大娘,你说猪是不是真的很笨?它什么都吃,甚至连自己的同类都不放过,吃得还那么香。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可能是它的同类。”
大娘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头正在疯狂进食的猪,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还有什么我看不懂。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是啊,小彦。猪这种动物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人也像猪一样,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什么都吃得下去,甚至吃了自己的长辈、忘了本都不知道。”
她的话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大娘,看着她脸上那抹淡淡的忧伤和疲惫。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大娘不仅仅是一个强壮的、会保护我的女人,她的心里,似乎藏着很多我不懂的故事和苦涩。
她是不是也像这猪一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吃着难以下咽的东西,却无法反抗?
那天晚上,我躺在大娘家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想着大娘的话,想着那头无知的猪,想着我自己许下的承诺。
我要守护的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更加脆弱,也更加伟大。
我握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地说:大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快点长大,我会成为你的依靠,绝不会让你像那头猪一样,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
时光就像竹林口那条永不停歇的小溪,哗啦啦地往前奔流。
转眼间,墙上的日历翻到了2001年的6月,我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二年级的期末成绩单,走在回村的山路上。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嘶鸣,吵得人心里有些烦躁,却又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我顺利完成了二年级的学业,成绩在班里排进了前十。
当老师把奖状递给我时,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我知道大娘可能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学题,但我知道,她一定比我还高兴。
母亲今天在家,她知道我今天拿成绩单,特地在家等我,让我路上别耽搁,先回家。
回到家,母亲看到我的成绩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摸着我的头,说了句“好样的”,还特意去镇上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蓝色的运动服,穿在身上凉丝丝的,还带着商店里的塑料味。
那一刻,我心里那堵对母亲筑起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我那不成器的爹指望不上,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也不容易,虽然她总是忙她的矿场,偶尔也会打骂我,甚至还出轨。
但看着她给我买新衣服时那略显笨拙的温柔,我对她的怨念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我的老爸只会吹牛,又不靠谱,我都看不上,别说母亲了,况且母亲出轨也不是她放浪,是有原因的。
可能是这一年的时间让我有些宽容了吧,毕竟她是我母亲。
然而,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依然属于杨大娘。
“妈,暑假我要去大娘家过。”我穿着新衣服,饭都没吃几口,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了我的计划。
母亲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大娘一个人也怪孤单的。你在那要好好听话,别给大娘添乱。”
我满口答应,心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
我想着和大娘一起在院子里乘凉,一起剥玉米,一起看星星的日子,觉得这个暑假一定会是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可是,生活总是喜欢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来一记闷棍。
我兴冲冲地跑到大娘家,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却看到她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大娘,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大娘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招呼我坐下:“小彦来啦,考得不错吧?大娘早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嗯!大娘,我暑假要天天赖在你这!”我扑进她怀里,像只小考拉一样抱着她。
大娘轻轻拍着我的背,手上的老茧摩擦着我的新衣服,有些粗糙,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沉默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小彦啊,大娘可能……没法陪你过暑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为什么?大娘你要去哪?”
大娘接下来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是你大哥(大娘的儿子)。他说他大学毕了业,现在在汉州的一个大公司里当什么……程序员,挣了大钱。他说不忍心看我在乡下受苦,种地太累,风吹日晒的,收入又低。他让我去他那里的公司做保洁,工资比种地高多了,也不用这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