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马扎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握着鱼竿,神情专注地看着浮漂。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悠闲,那么安详,那么……可悲。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爸回过头,脸上带着笑容:“儿子,怎么跑这么急?怕不是大白天撞到鬼喽?出这么多汗,来擦擦。”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递给我。
我接过手帕,看着他那张和蔼、甚至有些糊涂的脸。
我想告诉他,我想把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
我想让他去看看,去看看那个所谓的“仓库盘点”,去看看你的好老婆!
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说不出口。
如果我说了,会发生什么?
我爸会冲过去吗?
他会跟李国华打架吗?
李国华那么壮,我爸那么瘦弱,我爸会吃亏的。
然后呢?
这个家就散了?
矿场就完了?
我们就没有钱了?
而且,母亲会怎么样?
那个严厉的母亲,那个在我心中高高在上的母亲,如果被揭穿了,她会怎么样?她会恨我吗?她会自杀吗?
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我只能顺着我爸的话说:“我刚刚看到了一个白白的鬼,很吓人。”
“还真撞鬼了?”我爸笑着拍了拍我的头,“你忽悠谁啊,是不是又想偷我的鱼竿玩?去,那边有根树枝,自己削个鱼竿玩去。”
我拿着树枝,蹲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
河水里倒映着我的脸,苍白,惊恐,眼神空洞。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很陌生。
刚刚我还在为那一万块钱的重量而感到震撼。我以为钱是万能的,钱是贵重的。
我才发现,钱不仅仅是用来数的,钱也是用来埋的。埋葬良心,埋葬尊严,埋葬婚姻,埋葬童年。
那些被炸得惨白的山头,夺去了无数工人的生命,那些被石头粉末铺满身体的白色工人,而母亲那白花花的肉体,却比那白色的山头和被砸死的白色工人更让人恐惧,它正在吞噬着这个家的命。
这种种白色,一个比一个让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