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感受来得太快太急,如海水般涌向张清寒的那一刻,他已经来不及逃脱了,况且他也舍不得逃。
张清寒想,这大概就是师父让他下山悟的道吧。与其他师兄弟的师父不同,旁人出师时,师父们皆细细叮嘱,盼其所学能造福天下苍生,不荒废这一场辛苦。
而他的师父却没有这样的期盼,他只说了一句话,“活得像个人就行了,去吧。”
现在他不仅活得像个人了,还是个人了。不再事事抽离淡漠度日,而是活得一会儿笑得像个傻子一会儿哭得像个呆子。
这样的日子很好,比之前的好,他的衣衫头发被断崖子河畔的水气吹得乱七八糟,心思倒是吹齐整了,六水想做什么都好,他就是要赖着她缠着她,这辈子都别想甩脱他。
“东家东家不好了,你快看看吧酒楼出事了。”身后猛然传来了乔四方的声音,惊起了一湾河水。
“出什么事了?又被烧了?”张清寒愣了几瞬才从情感的沼泽中脱离出来,冷着脸问道。
乔四方两颗眼珠子心虚地晃了两下,酒楼出什么事了?六水剧本里没有这句词啊,他本来就一根筋的脑袋,只能记起六水导演导戏时候比比划划的动作,至于到底说了啥他全神游天外不记得了。
眼见张清寒眼神渐渐晦暗起来,乔四方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道,“六水出事了!”
乔四方说了这话更后悔了,他怕张清寒再问句六水出了什么事,那他可真的编不出来了,苍天啊饶了他这个榆木脑袋吧。
所幸张清寒这回压根没问,不仅没问甚至就在乔四方恍神的功夫,那张清寒就消失不见了,耳边只余那凌乱的风声。
已过子时,整条街都暗了,酒楼门前的灯笼也尽数灭了,张清寒鬼魅般的身影从寒风中呼啸而来,快到还以为真见了鬼了呢。
他破门而入,酒楼大堂半根烛火都没有,万籁俱寂丝毫人气都没有,张清寒慌了难不成程六水已然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嘣嘣嘣嘣嘣嘣。”忽然间空气中泛起了不寻常的波动,剧烈的声响从张清寒耳边擦过,擦得他心口又热又凉,热得是这声音定是程六水发出的,她没走;凉得是他识得这声音,是程门的炸药,最终六水还是没能做个简简单单的厨子。
他紧闭了双眼一瞬,忍住心中无边的苦涩,已然接受了这样的六水,甚至隐隐安排好了未来的一切。
终于张清寒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身,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冲天的火光撒满了黑夜,冰蓝烟花化作无数条游鱼,跟随着星宿的闪烁起起伏伏,汇聚在银河鹊桥之中,却又时不时翻身跃出,寂静的夜终于不再孤寂,那游鱼钻进了黑暗中便爆开了闪烁的星光,照亮了这片天。
“这是?”张清寒这回是真傻了眼,呆愣在原地,尽管努力维持着该有的体面,但上下嘴皮子还是颤抖地开口道。
“是烟花,东家生辰快乐。”燃烧着温暖烛火的灯笼彩灯亮起,彩带从屋顶各处应声洒落,程六水端着一碗长寿面,笑意盈盈开口道,伙计们则在身后喜笑颜开着。
第24章
暖身十二锅
向来胸有谋算的男人脸上出现了不可置信的呆滞,程六水心里早已笑开了花,要不是大家还在,她都想翻滚在自己的小床上乐得肚子直疼。
惯会怀试探旁人的张清寒,是断断不会想到自己的怀疑换来的却是精心准备生辰惊喜,他但凡有一点良心,不得半夜睡不着起来扇自己呀。
愧疚他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怀,愧对酒楼小厨娘的一片赤诚之心,程六水要是他都臊得不好意思吃这碗面了。
过瘾来劲!复仇计划成功!
然后程六水就眼睁睁地看着张清寒很快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长寿面,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甚至连一颗葱花都不放过,没一会儿那碗面连着汤就一点都不剩了。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就这么吃了?这人不会是一点良心都没长吧?
伙计们围坐在桌旁,东一句西一句说笑着偷偷准备惊喜的胆战心惊,昏黄的烛火映在温馨的笑脸上。
“哎呦你都不知道那千纸鹤有多难叠,但你别说挂起来还挺好看的。”乔四方小心翼翼拨弄着他一下午的杰作。
“我的花灯做得也好呀,这荷花灯画的样子多好,我这么多年的丹青之道总算是没白费。”杜少仲仰着脑袋洋洋得意道。
“我那彩带撒下来那一刻才叫漂亮呢,东家眼睛都直了。”马陶陶抢着说道,还指了指埋头苦吃的东家。
“千纸鹤好看!”
“彩带我的好看!”
“你说说你们一点不大气,要我看啊,还是我的荷花灯好看。”几个人瞬间乱做一团争来争去的,吵吵闹闹欢欢喜喜。
“都好看都好看,别吵了我过生辰怎么还吵起来来了呢?”张清寒不得不出来劝架,一群人更是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没完。
程六水莞尔一笑,这样的日子真好,她似乎没什么可生气的了,不如就这么大方地放过张清寒吧。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脸垫在自己手上瞌睡了起来,在这嘈杂的声音中十分安心地入眠。
“六水醒醒。”清冷的男声忽远忽近地传来,程六水懵懵地睁开眼睛,大堂早已空无一人,伙计们吵来吵去终于去睡觉了。
“我也要睡觉。”程六水撑着迷迷糊糊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朝着后院走去,没走两步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气阻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