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侍了多年的老爷没认出他们一家,她半点儿不在意,在林家干了大半辈子,她实在是太清楚这位老爷的性子了。
莫说她只是个灶下的婆子,便是府里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物件儿罢了。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阿娘,慢些起身。”
沉昭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关切。
杜妈妈借着女儿的力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心口却莫名一松。
她忽然想起三姐儿跟着七娘子离家前说的那句话:“娘,从林家出来,咱们才能真正当个人。”
当时她还觉得孩子年纪小,净说瞎话。
如今跪在这公堂之上,再想起这话,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是啊,若还是林家的奴婢,自家今日跪在这里,别说挺直腰杆争辩,怕是连头都不敢抬。
不,许是来到衙门大堂的资格都没有。
奴婢……哪儿能算个人呢?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杜妈妈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转头看向另一边——赵家两口子还瘫跪在原地,面如死灰。
她重重哼了一声,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她一马当先迈出大堂,响亮地招呼家人:“老头子,昭姐儿,庆哥儿,咱们走!”
见他们一家走出来,衙门外的人群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时间,他们像是被围在了言语里,周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杜婶子,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们是清白的!”
这是相熟的街坊邻居。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这一回可把咱们担心坏了。”
“对了,您那食摊儿啥时候再开张啊?”
“是啊,我也刚想问呢,我家小子天天念叨您家酱肉包,馋得晚上睡觉都流口水……”
这是惦记着新品的食客们。
杜妈妈答完这个答那个,一时之间,忙得不得了。
人群中,一个面生的汉子挤过来,满脸疑惑,“啥酱肉包?比东街王婆家的肉包子还好吃?”
旁边立刻有熟客眉飞色舞地安利:“哎哟,那你可不知道,杜婶子家那酱肉包,面皮暄软,酱香浓郁,咬一口满嘴流油,那滋味……绝了!王婆家的跟这一比,那就是清水煮菘菜!”
那汉子听得直咽口水:“当真?什么时候出摊啊,我也要去尝尝。”
于是,又一个加入了追问出摊日子的队列。
一片拥挤中,又有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凑到沉昭跟前,眼睛不住地打量她,笑眯眯地问杜妈妈:“这小娘子是您家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好看,可曾许了人家?我娘家有个侄儿,在城北布庄做伙计,人老实又能干……”
旁边另一个大娘也不甘示弱,“她那侄儿是个傻的,杜婶子,考虑一下我家小儿子啊,他在油坊做事,有的是一把力气……”
沉昭脸嘴角微抽,她如今可是半点儿成婚的心思都没有。
另一边,沈庆见状,直接往前半步,用高大的身形把妹妹遮在身后。
杜妈妈于人情往来上颇有心得,忙笑着打圆场:“多谢各位好意,孩子们还小,不急不急。”
正闹哄哄间,衙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哭嚎。
众人回头,只见赵家两口子被衙役一左一右架着拖出来。
赵婆子披头散发,一边蹬腿一边嚎:“天杀的!十五两银子啊!那是要了俺的命啊——”
她满心的想不通,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招分明一直都很好用的,怎么这回就不管用了?
想到自家被罚的那笔钱,就心疼得要滴血,一转头看到当初出主意的自家老头子,心头火气,直直扑上去厮打他。
“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