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一直到了午时三刻,日头被厚云闷著,光有亮,没热力。
刑律司那两位黑衫汉子,从西厢房出来了,手上多了个托盘。
里头搁著柳鶯的隨身物件,几件半旧衣裳,一把牛角梳。
还有块掌心大的青铜牌子,那是巡江手的身份令。
高瘦的那个,姓金,叫金老七,深眼眶里两点光,像井底映的星子,冷。
矮壮的那个,姓焦,都喊他焦横,脸上横肉堆著,不说话也像在发狠。
赵管事陪著,脸上那点笑早收得乾乾净净,只剩一层青灰。
“金爷,焦爷,可瞧出什么眉目了?”
金老七没答话,只掂了掂手里那块牌子,看向赵管事。
“赵管事,按规矩,巡江手横死,案值上了册,可用漕运契,调看其身份令上附著的影踪。”
他顿了顿,“但耗费的香火钱,得有人出。”
赵管事眼皮跳了一下:“多少?”
“回溯一日內的紧要影像,至少三千文。”
焦横斜眼瞟著赵管事,“而且不一定能瞧清全貌,看运气。”
院子里竖起耳朵的眾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三千文!
寻常力役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未必攒得下这个数。
就算巡江手,这个钱也不是小数目。
为个已死的柳鶯,值当吗?
这时,严崢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垂著眼,面色平静,心里却微微一动。
三千文————怪不得马明远的死,成了笔糊涂帐。
寻常人家,哪出得起这个价钱查案?
这漕帮的规矩,真是杀人不见血。
此刻,赵管事腮帮紧了紧,没立刻接话。
金老七也不催,用袖子擦拭那块牌子。
江风穿过院子,吹得人衣摆簌簌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缓,每一步都像量过。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乾瘦老头,穿著半旧皂袍,背著手,踱了进来。
正是孙管事,孙长庚。
他眼皮浮肿,遮著大半眼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在扫过院里眾人时,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孙管事。”陈总旗连忙躬身。
赵管事也转过身,脸上那点青灰里,硬挤出三分笑:“孙兄怎么来了?”
孙长庚走到近前,先对金老七、焦横微微頷首:“金爷,焦爷。”
金、焦二人也拱手还礼:“孙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