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崖的风是从北面吹过来的。
那风裹着草原上的沙砾和枯草屑,从两座山脊之间的豁口灌进来,把崖下临时扎下的白色毡帐吹得猎猎作响。
北燕使团的营地在虎头崖北坡下铺了整整一大片,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灰黄色的荒草甸子上撒了一把白芝麻。
中军大帐的帐顶上竖着一根牦牛尾大纛,黑色的牦牛尾被风吹得四散飞舞,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团烧不起来的黑烟。
速不台就坐在那面大纛底下。
他四十出头,肩膀极宽,脖子粗壮得像一头公牛,颧骨被草原上的风沙磨得棱角分明。
他的眼睛和他的母亲永宁公主一模一样——是中原人那种细长的丹凤眼,但嵌在一张典型的北燕阔脸上,配上那副被马奶酒泡得粗糙发红的皮肤,看起来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穿着一身镶貂皮的紫羔皮袍,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带上挂着一把弧角弯刀,刀鞘上镶着三颗鸽血石,每一颗都红得像凝固的血滴。
他手里握着一只银杯,杯中是温热的马奶酒,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喝了。他在等。
萧凌渊的玄色战袍在虎头崖南坡的山脊上出现时,速不台放下了银杯。
他眯起那双丹凤眼看着山脊上那队人马——只有几十轻骑,打头的那个玄衣黑马,剑横鞍前,身后是两面墨色牙旗,旗上绣着展翅海东青,和当年那个带轻骑护送他母亲出塞的老将军一模一样的旗号。
萧北阙。速不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他没见过萧北阙本人,但他母亲活着的时候念叨了三十年——那个护送永宁公主出塞的东宫侍卫长,是最后一个在边境线上用汉话祝她平安的大周人。
现在那个人的徒弟正骑马从虎头崖上下来,手里握着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的乌铜吞口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速不台把银杯搁在案上,站起来整了整袍子,亲自走出了帐门。
萧凌渊在离北燕营地正门不远的距离外勒住了马。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的灶坑、马桩、哨位,在心里飞速核对着贺连山军报上的数字。贺连山说灶坑够千人吃饭,他没看错——光目力所及的范围里,埋在营地外围的排灶就不下几十口,每一口灶的灰堆里都埋着足够数十人吃的羊骨头碎渣。北燕使团自报三十人,但光是刚才在内圈闪过的那一波侍卫就不止三十了。
速不台把多出来的随从全部伪装成了使团杂役,毡帐里藏着弯刀,马桩上拴着比朝贡队伍多得多的战马,但没有一个人越出营地外围那道用白灰撒出来的界线一步。这个人确实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让大周朝廷自己吓自己。
萧凌渊翻身下马,右手按着剑柄,朝营门走了三步,然后停住了。速不台已经亲自走到了营门口,站在那道白灰线的内侧。两人的距离只隔着那道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的白灰线,互相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速不台按草原礼朝他微微欠身,开口说了一句萧凌渊没想到的话。他的汉语说得很流利,措辞甚至比路边社那些土司还文雅三分——“摄政王远来辛苦了,本汗在此等候多日。不知皇太女殿下可收到了本汗的国书。”
萧凌渊没有接他的寒暄。他的目光越过速不台的肩膀,落在中军大帐门外挂着的那块木牌上。
那是一块被磨得极其光滑的老榆木板,边角已经被风沙磨圆了,上面用汉文隶书刻着几行字——永宁公主萧氏之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母妃永宁,大周宗室女,承平十九年冬卒于北燕王庭。享年四十有三。这是速不台母亲的灵位。他把母亲从草原带到了边境,挂在帐门外,像是要让这里的风把她念叨了三十年的话重新吹回关内。
“太和殿的门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