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极快地、极轻地说了两个字:“错了。”
晚棠耳朵尖一动,面无表情道:“听不见。”
“你耳聋?”
“我回去了!”
“朕错了!行不行!”
“错哪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棠儿性子最好,朕甚爱。”
晚棠“噗”地笑出了声。难得听这老男人夸人,还怪不习惯的。但她知道,这种进步需要鼓励。她飞快地在他脸上嘬了一口,刚要退开,他不依不饶,缠着她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加深成了另一个味道。
六月,晚棠的生辰。
没有盛大的宴席,没有满殿的贺礼。朱棣让人搬了四函书册进来,放在长春宫的小书房里。
晚棠打开一看,愣住了——《天工开物·内府钞本》。
她翻开一页,是“乃服”章,讲蚕桑纺织的,用工笔细线画着缫丝、络丝、织造的流程图,旁边用小楷标注了详细的步骤和诀窍。
她又翻开一函,是“彰施”章,讲植物染色的——靛蓝、茜草、苏木、栀子、皂斗,每一种染料的提取方法和色谱变化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眼睛越来越亮,翻到最后一函时,里面还夹着一只扁匣。
她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笺纸——天蓝、藕荷、烟紫、蜜合色,全是她从前随口提过的颜色。每一张笺纸的边缘都烫着一朵小小的金色海棠花。
晚棠捧着那叠色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她回过头,看见朱棣站在书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朕不过是随手赏了你点东西”的淡然。
“陛下从哪里找来这些的?”
“让人搜集编撰的。”他语气平淡,“你不是喜欢这些布料染色之类的玩意儿么。”
晚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色笺,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谢恩的话。她只是把色笺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纸上残留的松烟墨香,然后轻声道:
“这是臣妾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
朱棣没有回答。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地松开了。
那年初夏,晚棠在长春宫的廊下捡到一只小燕子。
不知是从哪里跌落的,绒毛未褪,翅膀软弱地垂在两侧,喙边还带着稚嫩的黄色。它蜷缩在青石板缝里,细小的心脏在薄薄的皮肤下急促地跳动。晚棠蹲下来,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它没有躲,也没有力气躲。
她四下看了看——没有人在注意她。她飞快地把它拢进袖中,起身,面不改色地走回了内殿。
“芝兰。徐姑姑。”她压低声音,像在进行什么机密接头,“过来一下。”
三个人围成一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芝兰皱着眉说:“这怕是养不活。”徐姑姑没说话,伸手轻轻拨开燕子的绒毛看了看,道:“没外伤,怕是饿的。喂些温水,碾点小米,试试看。”
晚棠把它们安置在偏殿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里,用软布垫了一只小竹篮做窝。她每日偷偷去看两三回,喂水,喂食,清理粪便。
起初那燕子连头都抬不起来,她以为它活不过当夜。但第二天清晨她推门进去时,它正睁着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歪着头看她。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成就感。
它一天一天地壮实起来。开始能在篮子里扑腾翅膀了,开始能站在她的手指上了,开始发出细嫩的啾啾声了。晚棠给它取名叫“小六”——因为是六月捡到的。
她每次去看它,都要先探头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再闪身钻进耳房,活像一个在做地下工作的情报人员。
尽管如此小心,消息还是传到了朱棣的耳朵里。
这日晚膳后,朱棣没有急着回西暖阁,而是背着手,在长春宫的院子里慢悠悠地踱起步来。晚棠跟在他身后,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他踱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廊下的梁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青石板,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
“不带朕去看看你的‘金屋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