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北平,张府。
二十五岁的张辅刚随父亲张玉从校场回来。张玉被燕王叫去议事了,他便先行回家。一进门,饭菜香扑面而来——是红烧肉的味道,浓香甜辣,香气四溢,是他最熟悉也最馋的那一口。
他眼睛一亮,越过院子里正玩闹的几个小萝卜头弟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来烦自己,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厨房里那个忙碌的纤瘦身影——十五岁的小姑姑,阿宁。
张辅嘴角一弯,随手把佩剑往架上一丢,整个人往院中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一窝,扯开嗓子就嚷:
“小姑姑!啥时候给你大侄儿开饭啊!饿死你大侄儿了!”
厨房里静了一瞬。随即,阿宁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十个大白馒头走了出来,走到他躺椅边的小桌前,用力往桌上一墩——碗筷震得叮当响。
“吃!吃!吃!每天回来就知道嚷嚷饿!赶上饿死鬼投胎的了!”阿宁气鼓鼓地瞪他,“吃饱了滚去看兵书!等大哥回来答不上来挨揍,我可不帮你说话!”
张辅嘿嘿一笑,从躺椅上坐起来,抓起一个馒头,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肉,满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赞叹:
“香!我小姑姑做的就是香!有姑姑真好!”他欠揍地故意把“姑姑”两个字念的很重,揶揄着这个比他还小十岁的长辈。
“大哥,姑姑,我们也要吃!”两个小弟弟闻着肉香涌了上来。
张辅筷子一扬,挡住两双伸向他宝贝红烧肉的小脏手:“去去去!一边玩去!你大哥我跑了一天饿死了,这点都不够老子塞牙缝的!让你姑给你们再做!”
阿宁伸手就拧住了他的耳朵:“张辅!你要死了!你弟弟们吃你一块肉就不行了?灶上还有呢!今儿老娘非让你吃个饱,吃饱了滚去给老娘刷锅!”
“哎哟哎哟!小姑姑打大侄儿了!”张辅装模作样地嚷嚷着,实则一点都不疼,嘴上也不耽误,又囫囵塞了一个馒头进嘴。
“张辅!又惹你小姑姑生气!”张玉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拴好马,解下大氅,一进门就看到这幅场景——不用问也知道,那个欠揍的儿子又在招惹他最疼爱的幼妹了。
“大哥!你管管你儿子!”阿宁立刻告状,“他就管他自己吃肉,都不给其他小侄子吃!”
“没大没小!”张玉板起脸,“就惹你姑姑生气!不准吃了!去后头抄兵书去!抄不完,今晚什么都别吃!”
“是!爹!”张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他立刻收了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地站起身,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又趁他爹不注意,飞快地从桌上顺了一个馒头塞进袖子里。
“臭小子。”张玉低骂了一句,却没真生气。他快步走到那张空出来的躺椅前,一屁股坐下,拿起张辅用过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送,满意地眯起眼,
“丫头,这么硬的菜,不给你哥配个好酒?”
阿宁无语,转身去厨房端了一坛子黄酒,放在张玉脚边。又取了两个肉包子,塞给两个小侄儿。两个小的看见张玉就像耗子见了猫,拿了包子缩着脖子溜回厨房去了,生怕被爹爹抓去问功课。
张玉连着干了六个馒头,一盆红烧肉见了底,酒也喝了半坛子,浑身舒坦,感觉这筋骨又是他的了。
他靠在躺椅上,看着厨房里忙进忙出的小丫头,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妻子走后,这个幼妹撑起了这个家,照顾一群大大小小的男人,着实不易。他从腰间解下今天燕王赏的一袋银子,丢在桌上。
“阿宁,过来!”
阿宁端着一杯粗茶走过来,递给张玉。张玉接过茶,指了指桌上那袋银子:“今儿燕王赏的。明儿你去买两个粗使丫头回来,洗衣做饭。剩下的钱,自己买两身漂亮衣裳。小姑娘家家的,要穿得鲜亮些。”
阿宁蹙起眉:“大哥,咱们省着点花吧。丫头请一个就够了。衣裳我不要。钱存起来,给两个小侄子读书用。”
“哎,不用!”张玉一摆手,“有就花!你这身子骨打小就不好,还有个心疾的老毛病。别天天自己干活。咱家这些男人,都是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今儿的钱就今儿享受!”
“大哥!!呸呸呸呸!”阿宁连呸了好几声。
张玉哈哈大笑:“行行行,不说不说!你不爱听。”他顿了顿,又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丢在桌上,“衣裳不要,这个你总喜欢吧?”
阿宁拿起令牌,疑惑地看着他。
“以后你哥我,和你大侄子的兵书,都你去典籍房选。”张玉端起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拿上哥的令牌,顺便——跟那小沈兄弟讨教讨教,让他教你学学诗词啥的。成天跟着我们这些糙男人读兵书,你一个女孩子家又不上战场打仗,学点漂亮的、好玩的!人家江南来的,最是懂诗词歌赋了!我都跟他打好招呼了,你放心去吧!”
阿宁的脸腾地红了。
那个苏州贬来的文书——她见过的。前些日子她去典籍房给大哥送东西,远远地瞥见过一次。是个温润如玉的俊俏男子,听说以前是江南大家的小公子,因为蓝玉案波及,被贬到北边做抄写誊录的文职。书香门第出身,说话声音也很好听,跟北平这帮粗野男人,一点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