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毕竟,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并不留人心怀侥幸。
十二岁的魏琅听完十岁李珩合盘脱出的真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昏目眩。
魏琅一直都知道,三皇子李珩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女帝为了平衡朝堂与世家,为了进一步收拢权力、安抚朝臣,而不得不妥协下的产物……因为李姓宗室、士林清流、军功集团、世家公卿等等等等,都需要一个“足以拜宗庙、担社稷”的男嗣。
所以女帝不得不“相忍为国”。
但魏琅却万万没有想到,女帝骨子里的桀骜难驯,竟然叫她根本就从没有真正地打算“相忍为国”过!
李珩的父亲竟然根本就不是太原温氏子温持平,李珩的眼睛是绿的,从小就是绿的,他的生父是个胡人,还是个根本不知道身份、如今早不知道已经死在了哪里的胡人!
女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敢这么做?她凭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要收权,又抵触传位给儿子,于是就非要如此做吗?
可是她这样做的时候,可曾有那么一时半刻,想过李珩那个半瞎子的感受吗?!
她凭什么,如此刚愎独断地,决定一个人充满悲剧的出生?……和另一群人毫无必要的死去!
就因为她是一个皇帝吗?
是皇帝便可以如此地视旁人生死、感受为无物,随意地杀人、随意地逼人至此吗?!
魏琅感受到一种由衷的、难忍的、发自心底的愤怒……她一时竟然完全分不清楚,那愤怒是本来就一直存在、隐隐燃烧着的,还是被这一点小火星一下子给彻底引爆的。
原来李珩并不是生来的小瞎子的,原来他的瞎眼竟然是喝药喝的……
原来从李珩记事起,女帝就悉心叮嘱他要按时喝药,喝了药虽然成了半个睁眼瞎,但小瞎子也比绿眼睛强……可那副药要是再继续喝下去,是真的会彻彻底底地变成瞎子的。
原来李珩在很小很小,尚且都未必分辨得清楚周、胡之分的年岁,就早早地知道了自己是个不能暴露的周胡混血,一旦绿眼睛被人发现,必死无疑。
她竟然如此恐吓一个年幼的孩子?
她不配做一个皇帝,更不配当一个母亲!!
她简直是,枉、为、人、母!
魏琅本以为为了不让李瑾为难,自己可以继续忍受女帝的残酷无情、冷血手段,强行装作什么都有变的……就算再痛苦也无妨,继续装下去罢,装到自己痛苦得装不下去的时候,找个高点的宫殿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魏琅想,女帝纵然是想要杀了我都说得过去,毕竟我是个“昭明太子余孽”,政治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贯如此残酷,活该我这个输家余孽去死。
可是李珩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个可怜的,被女帝刻意地一手制造出来的“污点”。
魏琅心中对女帝李臻的恨意一时间达到了顶点。
于是,在满心的戾气中,在中秋宫宴上,魏琅也自我毁弃一般,毅然决然地做出了最孤注一掷、无可挽回的抉择。
魏琅想:无所谓,我是昭明太子李远的女儿,李臻杀了昭明太子所有的后人,独独留下我一个,而今我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世,以李臻那一贯斩草必除根的严酷作风,肯定早就想杀我了……
只不过是迫于舞阳侯魏守真的情谊和遗言,过不了自己的心里那道坎,亦或者是顾及钜鹿魏氏、昭武元从们的感受,所以暂时没有动手……无妨,我这就给她这个理由。
魏琅又想:李珩那个小瞎子是个没人心疼的小可怜,生来就是来受苦遭罪的,可他并没有什么野心,也跟瑾姊争不了什么,瑾姊也答应了我日后会待他好些的……
他们姐弟俩与我一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走后,唯一挂念的也就是他们二人了,真希望他们能就此破开间隙、和睦相处、守望相助,彼此扶持。
魏琅想:瑾姊要的是皇位,她现在又怀了孕,若这一胎是男孩儿倒是其次,若是个女孩儿,那些腐儒恐怕又要找些话来胡说八道了……瑾姊自小待我不薄,我既心存死志,何不顺便帮着她尽早确定君臣名分呢?
魏琅想:绿眼睛在大庄是当不了皇帝的,现在当不了,以后也当不了,既然如此,晚当不了不如早当不了,那药害人,早不吃早好,小瞎子也大可以不必再继续“瞎”下去了……
至少至少,不要日后一直喝药、一举喝成了“真瞎子”。
于是,魏琅仗着李珩对自己的不设防,暗中调换了李珩的药,然后在中秋宫宴上,指着李珩隐隐显出绿意的眼眸,当众问出了石破天惊的那一句“若宗庙社稷女子不足以担,那胡人便可以吗?”
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魏琅事先并没有提前跟任何人商量、透露过。
魏琅也并不在意他们,比如说小瞎子李珩,会不会因此而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