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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窗(第2页)

我们俩都将上半身在杉木皮的屋顶上趴好。他捅了我一下,用手指向雾蒙蒙的空中点来点去:“请看我那些宝贝儿,你看见没有,左边那一片闪光的珍珠?还有右边,全是些无籽的,绿葡萄。”“哪里是什么葡萄,我的天!”我说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雾,但他不理会我,“这里的墓地里终年吹着孤独的风,有时也夹带着黄沙,暴雨一样打在屋顶上。在古柏下听起来,风的声音特别大,隐藏着威胁似的。我已经习惯了独立在风中,那时这世界空空****,只偶尔有一只老鸦歪歪斜斜地从你面前擦过。刚才你还在睡,我已经听过了樟树枝头那只最后的蝉的绝唱,那真是少见的。它唱完之后,立刻变成了透明的残骸,那发生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等一等,你说一些什么吧。”

“我?我生下来便被扔进尿桶。因为被尿泡过,长大起来,我的眼珠老往外鼓,脖子软绵绵的,脑袋肿得像个球。我在有毒的空气里呼吸了半辈子,肋骨早被结核杆菌啃空了。我的父亲是一个梅毒病患者,鼻子烂成两个吓人的小孔,还有母亲……我的家在一片废墟上,那里有一幢空旷的老屋,那是那一带唯一的房子,我和我的家人们就睡在里面。白天,我们都去废墟上翻找破铜烂铁,人人都不示弱,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黑夜一来,我们就如老鼠一样在老屋里乱钻,寻找着最阴暗最隐蔽的处所。我一直想歇一歇。有时候,在阳光里,一切都静止了,我久久地凝视着碎砖瓦砾中的一丛淡红小花,想让眼睛得到片刻的休息——我的眼珠总是胀痛。为什么那些花儿都是苍白的脸孔呢?”

我记得那个下雨的泥泞的早晨,父亲使劲踏着套鞋从外面进来,弄得满屋子全是雨水。然后他凑拢来,闪烁其词地告诉我:检验结果表明,我的肺里面长有三条水蛭。他说话时满脸得意的神色,他觉得自己终于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使命。我出走的时候腿子老伸不直,一路跌着大跟头,跌得满身泥泞。其实谁都知道我的出走,这是个公开的秘密。他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认为我的标新立异委实可恶。

“小花儿?苍白的?我很明白这个。”老人垂下脑袋,迷迷糊糊地咕噜道,忽儿又眼一亮,振作地说,“老鸦栖息在发黑的墓碑上,‘哇’的一声,十二年过去了,坟上长满芬芳的玫瑰,两只泥脚踏倒了细叶香薷,即使白天也有幽灵游**。”

雾气从眼前慢慢退去,远方黑色的废墟上,燃烧着通红的晚霞。阴森的老屋的轮廓柔和了,屋檐滴下发绿的檐水。屋顶上,像脓疮一样坐着患了晚期梅毒的父亲,还有肥胖的,被糖尿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母亲,两人搀扶着,踩塌了许多屋瓦。我的兄弟们像猴子一样在那上面爬来爬去,在他们那空虚透明的腹腔内,一个巨大的胃**地渗出绿色的**。他们全都用空泛发白的眼珠瞪着烟色的天,做出一种笨拙的期待手势。我动了动嘴唇,正想喊出一些什么。忽然眼前又化为一片迷茫。

“妈妈,你想说:妈——妈。”老人一字一顿地说,显得很厌倦,“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些日子以来,我老是看见彩虹,那发生在我去墓地散步的时候,有时睡着了也这样,一种熟悉的出其不意。”

“你是谁?”我不禁毛发耸立。

“我?烧尸人罢。”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想趴在这里睡一下,你不介意吧?这里真是安静,我已经选好了我躺下去的位置,就在那丛葡萄下面,紧紧挨着小池塘。池塘里的水从来没人饮过,只除了黑老鸦。一些人也会来和我躺在一起,我挖了许多的坑。有一天,他们来了,一个姑娘走在最前面,他们跪下去,饮了塘里的水,然后倒在那些坑里,坑底垫着细叶香薷。你挨过那些冬天的长夜了吧?”

“我不停地搓着冻伤的脚趾,要是停下来,人就会变成冰柱。”

“在冰封的墓地里,有红松鼠的舞蹈,火红的尾巴如雪地上燃着的大蜡烛。‘叮叮叮叮咚,叮叮叮叮咚!’”他用一个指头敲着杉木皮睡着了,谜一样的微笑始终挂在他的嘴角。

我在天窗上趴了一天,密切注视着远方废墟上的动静。一开始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到了中午,雾慢慢散去,烈日当顶,老屋那边却已是暮气沉沉了。有一根粗大的烟柱从烟囱里冒出来,慢慢凝滞在半空,形成一朵不动的蘑菇云。地窖的门忽然大开,老姑妈骑在一匹发狂的大母狗身上冲出来,在炉渣上兜了一个大圈,又发狂地冲进了地窖。门“砰”的一声响,关住了一声惨痛的呜咽。什么地方的钟声一敲,瓦砾堆里就长出数不清的灰色头颅,一条绿蛇在其间穿行。门又打开了,母亲被装在一个浴盆里推出来,她满脸鲜血,一只手高举一大把白发,白发上面沾着点点头皮。她喊不出声,声音被咽间的一根骨头堵住了。浴盆很高,她在试着爬出来,一次又一次的努力终归失败。老人动了一下,眼皮下面滚出两颗血滴,嘴角堆着抽风吐出的白沫。“我已经好了。”他有些歉意,背着我吐出咬碎的牙。

天一黑下来,老头就在堆得密密匝匝的细叶香薷中打了一个洞。我们钻入洞中,把洞口封上,弄出惬意的响声,很快进入梦中。我周围满是飞舞的红蜻蜓,旋出数不清的光晕,每当朦胧中要醒,光晕又旋往更深的梦境。我弯下腰去,正想摘取一朵水仙,有人从背后猛推了我一把。

“你不去看我的葡萄吗?”老人伤风的嗓子响着。

我们钻出洞口,宛如暗夜里的两匹老猫。

我的脚下又有了那种浮动的感觉。在地底的喧哗声中,一只闹钟始终丁零作响。

一阵风刮来,是从未体验过的,彻心透骨的冷风。我弯下腰,捂紧肚子发出了呻吟。

“葡萄很好。”老人蹲下去,津津有味地咂着嘴,抓住我的手伸向暗处。我触到了柔软的、湿乎乎的一大堆,很像动物的内脏,还有股腥酸味。我惊跳,发出尖叫。

“一开始,”老人的手在黑暗中捏弄着他称为“葡萄”的那些东西,不断地送进口中去咀嚼,“它们移动得很慢,后来渐渐快起来。有一个冬夜,我看见那些影子停滞在屋顶。就是那一瞬,我第一次看见了彩虹,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事情来得很突然,我竟没有完全醒悟,后来又复演了好多次,现在我已经习惯下来了。我的坑,就在这底下,你可以用脚触到它。”

我用脚尖一探,又触到那些柔软的、湿乎乎的内脏,那上面好像还长着细小的吸盘,紧紧吸住脚上的血管不放。我连忙缩回脚,用手抽打着脚背。

“我常常碰见这种事:我在墓碑间踱来踱去,一抬头,看见天上悬着一只通红的玻璃酒杯,浑浊的黄酒翻滚着泡沫,从杯边溢出来。我听呀听的,周围寂然无声,只有邪恶的泡沫在空中哗哗流淌。你不尝尝这些葡萄吗?”

他用冰冷黏糊的指头来触摸我的手。

我缩成一团,躲来躲去。

食人肉的夜鸟又来了,两只绿眼在空中虎视眈眈,翅膀哗啦哗啦地拍打着树枝向我扑来。我一躲闪,额头咚的一声与一个硬东西相撞,两把钳子紧紧卡住了我的腰。

“你说‘请’。”于昏沉中听见老人嘲弄的声音。

“请。”我稀里糊涂地脱口而出。

满地皆是黑色粗大的枝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微光里,老人那暗蓝发青的、软绵绵的细腿依稀可见,很像肠子一类的东西。

我从半空向地下喷吐胃里的积食。

“这种舞蹈很狂热,”老人沉思着,“这是我母亲,她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每天夜间都要从那底下爬出来狩猎,她的脑子早被蚂蚁吃空了。你听: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她要像这样跳一通夜,真是惊人的情欲。她有点粗野吧?她从来就这样,我一直感到害怕,现在倒好了。我的性格优柔寡断,招人厌恶,我一直想学母亲,徒劳地努力了一辈子。”

我心有余悸地回想着那两把钳子,一身痛得直哆嗦。夜鸟的瞳仁仍然浮在空中,一下子放大,一下子缩小,像在打什么信号。这里有一种虚假的凶险气味,我闻到了这个,沮丧得抬不起头来。

“我身上是不是有腐肉的味道啊?那家伙紧盯我不放呢。我们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活到最后一刻。从那些影子停滞不动以来,我在心里把我的年龄算作一百零三岁了。我挖了许多坑和洞,由于我天生的性格缺陷,我总在犹豫,在那些坑和洞边踩出很深的沟槽,听见积水哗啦啦地溅响。中午的太阳照着石楠,影子又短又小,忽然,我看见了石榴树,闹钟在地底咔嗒咔嗒地移动了几下指针,又停了下来,天地间重又进入死境。转眼之间,我又改变了主意。”

“你是谁?”

“一个在墓地里挖隧道的老家伙。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活下去,直至变为透明的残骸,敲起来嘭嘭作响。刚才你正要摘一朵水仙,白云在上头,石楠在周围,风儿永恒地吹,闹钟丁零响,你就要看见石榴树长在红土上,虚幻的花朵满树怒放。”

“我的母亲坐在浴盆里,头皮全部脱落。”我叙述着一件新发生的事,它像一枚幼芽从我的肺里长出来,弄得我的胸膛如此饱胀。

“噢,妈——妈。”他的声音饱含讥讽。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蒙灰的纱窗里面生着壁炉子;我的小弟今年四十岁了,我比他大三岁。”我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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