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天后就不一样了。
张三跪在河边的烂泥里,用一双满是泥垢的枯柴手撑着膝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身后是那片浑浊的、奔流不息的大河;面前是通往岸上的泥泞小路,小路的尽头看不太清,模模糊糊有几间低矮的房舍和远处连绵的屋脊。
清虚观。赵老大说的那个差事。二百文工钱的杂役。
那是他的第一步。
他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一个有房有顶、不会饿死的地方。
然后等三天。
等这具破败的老躯壳里那个正在被改造的东西彻底成形。
然后创造分身。
然后……
张三站在河岸上,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没有变,佝偻的身子还是那么瘦弱不堪,破草鞋还是踩在烂泥里。
从外面看,他和半个时辰前那个差点死在河边的老纤夫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嘴角在抽动。
那是一个从嘴角最左端慢慢蔓延到最右端的弧度。
不是笑容。
是一种不知道该叫什么的表情。
要是硬给它起个名字的话,大约只能叫“猥琐”两个字。
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浑浊的瞳仁深处有一点幽幽的光在跳。舌头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那个嘴角的弧度还在扩大。慢慢的,慢慢的,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把身子从盘曲中一截一截伸展开来。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
然后仰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张三转过身,弓着背,拖着那双破草鞋,一步一步朝着岸上的泥路走去。
步子很慢,身形佝偻,看上去随时要倒下去似的。
路过赵老大身边时,他停了一步,用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老赵,清虚观那杂役的差事,替我应下吧。”
赵老大正在收拾绳索,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成。明日一早你去找张道士报到便是。就在城西那座山上,问谁都知道。”
“嗯。”
张三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在赵老大脸上扫了一扫,然后移开,看向远处河面上那艘越去越远的贾府画舫。
杏黄色的“贾”字大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看了那面旗帜很久,嘴角那个猥琐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缩着脖子,弓着背,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灰扑扑的老耗子,顺着泥泞的小路,慢慢地消失在河岸的晨雾里。
身后的大河仍在浊浪翻滚,奔流东去,浑然不知这方天地间的气运,已然因为一个快要入土的老纤夫悄无声息地转了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