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老了,太干了,带着一股子常年吃不饱饭的虚弱底色。
不是他的声音。
他张三虽然穷酸了点,嗓门可一向不小,在小区门口等超时订单的时候骂骂咧咧中气十足。
可这会儿发出来的声音,分明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的嘶哑。
张三猛地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两只手掌按在烂泥上,一使力,整条胳膊都在打哆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一眼,差点让他的魂魄再飞出去一回。
那是一双枯瘦如柴的手。
皮肤黝黑粗糙,皱纹层叠如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十根手指像被人掰弯了又掰直了又掰弯了的干柴棍。
指甲盖发灰发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手背上青筋暴突,皮下脂肪几乎消耗殆尽,一把骨头撑着一层皮,像是从坟里扒出来的干尸的手。
两只手掌的掌心更是不忍卒看。
老茧一层叠一层,最厚的地方硬得像牛皮,虎口处有一道陈年老疤,疤肉隆起发白,显然是经年累月被绳索勒出来的。
这是一双拉了一辈子纤绳的手。
张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他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
粗布短衫打着补丁,布面洗得发白发硬,领口处磨出了毛边。
腰间系着一根麻绳权当腰带,裤子肥大皱巴,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
脚上一双破草鞋,大脚趾已经顶穿了鞋面,露出灰黑的脚趾甲。
整个人瘦得像根劈柴,胸膛塌陷,肋骨一根根隔着薄薄的衣衫清晰可数。
脊背弯曲,佝偻着坐在那里,远远看去就像河边泥滩上蹲着一只癞皮老鸦。
“这他妈的是什么……”张三用那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呢喃了一句,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
满脸的褶子。
颧骨凸出,两颊凹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胡茬子扎手。
眉毛粗硬花白,眼窝深陷,摸上去那皮肤松弛干枯得像风干了的橘子皮。
头顶的头发稀疏而杂乱,灰白相间,结成了好几团油腻的疙瘩。
一个六十来岁的、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张三坐在河边的烂泥里,两只枯柴一般的手捧着自己满是皱纹的脸,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张三!老张三!你还没死啊?”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
张三僵硬地转过头。
几步开外,一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蹲在一堆绳索旁啃着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
那汉子生得膀阔腰圆,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满脸横肉间挤着一对精明的小眼睛。
他穿着同样打补丁的粗布短衫,但比张三身上那件厚实得多,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上头别着一个旱烟袋锅子。
“老赵……”这个名字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张三自己都愣了一瞬。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两个字就像是刻在舌根上的,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赵老大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得了,你这老骨头硬得很,昨晚倒在河边上俺还以为你死了呢。死了也好,省得白吃一份饭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丢了过来,“吃吧。辰时贾府的大船就要过来了,今儿这趟拉完,工头说给加半吊钱。你要是拉得动就跟着,拉不动就在岸上蹲着别碍事。”
那半块硬饼子砸在张三怀里,凉冰冰的,硬邦邦的,掰开来里头是黑面掺了糠皮的粗粝质地。
他低头看着这块饼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四周的河滩、芦苇、浑浊河水,以及远处正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来的、衣衫褴褛瘦骨伶仃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