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说:“几年前开发商确实想砍掉,但是村里人不同意,再加上地理条件不好,所以最后也没有执行。”
“可惜了。”
“松树皮可以卖钱,可以熬药,掉下的松果能祛风止痛,也能做成工艺品,更何况小松就取名于它。”巨松林旁还有一片沙枣林,它们陪伴、养育了村里一代又一代孩子,只要受过它恩惠的人都不会同意。想到这里,荷叶不自觉地维护着。
“谁教你的?江承愿那个伪君子?”江远忽然笑了,“你不知道巨松林摔死过人?”
“那是外地人不熟悉,后来江校长让临时村的工人加了防护栏。”荷叶抿住嘴唇。
“防护栏有什么用?”江远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严肃道:“你当时没有出生,不知道那件事的严重性,当年警察来了好几次,他们还去了……”江远戛然而止,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问:“你爸是外地人?我记得村里没有荷这个姓。”
“我跟妈妈姓。”荷叶说。
江远倏然皱起眉,惊道:“你妈妈是那个从南城过来支教的老师?”
“您认识她?”荷叶握紧易拉罐,气泡还在罐内劈里啪啦地响。
江远点头,“你妈妈很漂亮,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女人。”说起这些,江远的语气稍显松弛,“我上过她的语文课,她声音很好听,还教我们唱歌。你爸是村南那户人家吧,会做木工,后来还去县里学过技术。”
说话间,江远摸出一根烟,“对了,江承愿现在还在那个破学校当他那个宝贝校长吗?”他轻轻往椅子上靠去,整个人陷在黑色的皮革中。
荷叶低头,“江校长去世了。”
“什么?”
江远倏然从沙发上弹起,像是被烟呛住,止不住地咳嗽。烟蒂落到了手指,他烫得胡乱将烟头碾碎。
“江承愿他死了!?”
他不可置信地再次向荷叶确认,“真的?”
荷叶点了点头。
“有一段时间了。”
江远又咳了好几次,急促道:“他怎么死的?”
男孩摇摇头,“好像生了病。”
江远瘫坐在沙发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最后徐徐起身,背身说:“难怪你第二年的材料不是他送来的,我还以为他太忙了。”
说罢,他冷哼了一声,“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死了吧,还想办高中,现在哪儿有人还愿意留在村里读书……”
他的话实在有些难听,荷叶听得头皮发麻。可乐罐里的气泡差不多都炸开了,吸管歪歪扭扭地向一侧偏去。
江远凝望了一会天花板,将视线重新送回到荷叶身上,“你和他小时候挺像的。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瘦瘦黑黑,像个猴子一样。”他重新将烟点燃,仰头说:“他倒是没遗传到一点我这种病,真好命。”
“真好命”三个字有些刺耳,荷叶竭力捏住手心。
“江凝呢,她现在在做什么?我记得她比我大几岁。”江远问。
“她在茂禾开店,很久以前就过来了。”
“她竟然也在东城,我都不知道。”江远说:“江凝那人爱美,以前我去县里读书没钱买衣服,她还给我带过喇叭裤、破洞裤,当时的老师以为我学坏了。”
“江老师,您今天找我还有其他事吗?”荷叶打断了他的回忆。
江远终于回过神,第二次将烟熄灭,坐直身子,然后表情忽然变得凝重,“学校里的那些八卦听说了吧。”他抬眼,荷叶忍不住避开。
“我被人举报了,明天开始学校会调查我之前所有经手的事。你入学的事是我办的,不知道会不会被查出来,现在没人知道咱们的关系,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就说不认识。”
“我参加过加分考试。”
“你以为加个分就能让你随随便便到东城来读书?”江远轻笑了一声,“你都没有东城的户口。”
荷叶没有说话。
“像咱们这样出生的人,能走出家乡就已经耗光了很大的力气,未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江远闭上眼睛,“珍惜这个机会。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