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齐王田广遣使来到,呈上告急文书,言韩信袭齐,不能抵挡,今已困守高密,日夜盼望霸王发兵援救。
霸王阅毕,急收兵回营。寻思道:齐已与楚结盟,今为韩信领军所袭,若不急救,早晚也将归汉,则楚又失一臂膀。然楚、汉既对峙广武山,又绊羁于大梁,目前已成骑虎难下之势,一时难于应付。霸王一时无计可施,不免心烦喟叹。
季布见之,忙献计道:“大王勿忧,定陶守将建武侯龙且,智勇双全,可独当一面。”项王然之,遂亲自修书一封,言明,加封龙且为大司马,令其领军前往高密援救齐国,如取胜,则以齐地半数封之。
使者去后,霸王领军更疾攻外黄,彭越率军据城坚守,箭矢、炮石、滚木从城上纷如雨下,楚军死伤无数,攻了数日,始终不能夺取城池。这一日,霸王又领军至外黄北门,摇旗挑战。其时,彭越正在城上,见霸王纵马奔驰,心中恼怒,于是便暗令数百弓弩手,悄至城上,一声令下,城上箭如飞蝗般射下。霸王正策马奔驰,丝毫不曾提防,右臂被射中一箭。霸王回到本阵时,忍痛拨出箭来,气狠狠地骂道:“彭越老贼,我必生啖汝肉。”是夜,桓楚前来探视,霸王道:“此是小伤,无大碍,只是我忧外黄不能得。相持既久,成皋有失!”
桓楚道:“兵法云:‘围地则谋,死敌则战。’今外黄城四面皆被楚军围得似铁桶,梁军知其必死,故必将死战。若是网开一面,撤去北门之军,独攻东、南、西三门,使贼兵有后退之路。
贼兵危急中又无心恋战,则必弃城投北门而走,诚能如此,则外黄可下。”
霸王闻言,欣然从之。等桓楚离去后,虞姬对夫君说:“大王此后切请小心为安。近日,往来奔波作战,又伤及右臂,我恐也非良计,还望再作对策。”
翌日,霸王即令季布领军攻打东门,项冠领军攻打南门,自领军攻打西门,独留北门不攻。当下,楚军三路并进,皆架云梯攻城,一时喊声震地,鼓噪喧天。彭越得报,亲自上城指挥,见攻城之军源源不断,形势渐危急,又得知北门无军,只得领众军士往北门逃出,弃城径往谷城而去。
彭越出走外黄,城中无主,楚军遂攻占外黄。霸王入城清点人马,见伤亡甚众,怒火冲天,当即令城中成年男子,皆至城东听令。季布知霸王欲杀鸡儆猴,便谏道:“刘季虽是无赖,但其领军所到之处,无不善待民众,借以收买人心,积日便成势力,为大王劲敌。以臣愚见,今城已破,不可再祸及无辜百姓,树敌于天下,当好言相慰,收其心以定大势。”霸王盛怒之际,不听其言,斥道:“汝乃寡人重将,怎敢有异心焉?此处百姓忠心于彭越,伤我将士无数,不杀一儆百,何以警告后人乎?”季布道:“只恐杀伐太盛则于大王不利。”霸王道:“休得再言!”季布只得住口,任霸王行事。
驱赶成年男子至城东听训斥的号令传来,满城风雨,百姓均知霸王威严,恐去之要命,于是人人恐慌,个个惧怕,悲号之声,撼动全城。霸王理完琐事,方欲动身往城东训话,忽门卫来报,说一十岁小儿在府外求见。项王问何事,门卫道:“欲为城中军民讨还生道。”霸王甚觉诧意,便令传入来见。小儿从容入内,向霸王行过跪拜之礼,立于一旁。霸王见其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便生三分怜爱,遂问道:“汝小小年纪,如何敢来面劝寡人?”
小儿道:“小子年幼,不识世事,只是素敬大王英明,欲亲睹风采而已。”霸王见其口齿伶俐,行止从容,不由暗暗称奇,乃戏言道:“寡人事务繁忙,汝今已看过,且回家去吧!”小儿道:“小子知大王欲作茧自缚,自取其难,故特来进谏。大王若以为小子之言在理,诚请纳之;若以为小子言谬,小子生死俱由大王处置。”
霸王笑道:“汝尽管言之,如入情入理,寡人自会从之。”
小儿道:“外黄百姓,久为大王臣民,无奈为彭越所劫,只得听从其令。本望大王亲临之刻,早脱苦厄。但彭越传讹,言大王暴厉,每拔一城,必尽杀城中居民。故闻大王将至,城中不论老弱,人人自危,拼死相守,使大王下此城颇为艰难。今大王破城后,果如传言,意欲屠杀,小子认为万万不可。事至如此,皆彭越之罪,非百姓之过也。”霸王道:“虽是彭越妖惑人心,罪责深重,城内军民,亦脱不了干系。楚军将士,为守城者伤亡者,无可计数,试问不将助逆者杀一儆百,寡人何以告慰亡者,何以向西楚父老交代?”小儿大笑,从容答道:“杀死城中余者,虽可解一时之怨,却于大王百弊而无一利也!”
霸王问道:“如何百弊而无一利,汝且道来与寡人听听。”
小儿拜道:“小子无知,今有所言,请大王切勿见笑。先彭越居城时,民众手无寸铁,不过是勉强从其守城,非本意而为,其心实向楚也。若全城青壮冤死于大王之手,不仅尽损大王尧舜之德,还将于大王日后不利。今大王若杀外黄青壮,天下恐慌,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大梁十余城皆惧,恐怕大王来取,皆拼死相守,试问大王何以得定?”霸王闻之欣然,寻思良久,霸王乃对小儿说:“汝言甚是有理,寡人就依汝,赦免城中青壮之罪。”
小儿闻之告退,霸王令人取金赠之,小儿坚辞不受而去。
霸王军令传出,满城皆大欢喜,尽至霸王住所来谢。霸王又令军士休取百姓物品,以取悦民心。外黄已定,霸王复领大军东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原来梁地城县,统畏霸王之威,本无心对抗,及闻霸王善待民众,约束士卒,于是纷纷望风而降。霸王一路顺利,连下十余城,直至睢阳。项声正守彭城,闻霸王征梁,乃率军来合。霸王见事已济,大喜,乃于睢阳城中设宴相庆,大赏三军。正在饮宴之时,钟离昧使者到,尽诉河南战事,霸王闻之,大惊失色,杯盏坠地,半晌方道:“若成皋、荥阳皆失,梁地之得尽为灰烬,寡人当急救之。”季布道:“大王若回,彭越必复来。韩信兵在齐地,亦伺机而西。大王必须以良将把守大梁重地,勿有后顾,方可回军。”霸王不答,独入内室筹划对策,酒席不欢而散。
六 十 五 、 楚 汉 对 峙“『 一 杯 羹”』翌日,霸王唤过项声道:“我今暂且回兵救援钟离昧,复夺成皋。汝可留此保全睢阳,防彭越断我粮道。”项声道:“韩信在齐,虎视中原,若举兵来犯,我之若何?”霸王道:“大梁诸处尽托汝管制。寡人已拨公杲镇守鲁北;薜公镇守胡陵;郯公镇守下邳,有此三处防备韩信,料足可当之。汝居中调度,哪处有难,汝可分兵助之。”项声拜领军令,叩谢而去。霸王又唤过项冠道:“定陶处于齐、楚、赵三地之交,乃是要紧之处,素为重地,现无良将把守,你可领军镇之,不得有失。如有紧急,可遣人飞报于我。”项冠亦从命。霸王又唤项他道:“寡人离都日久,事务久未打理,放心不下。今寡人加你为平皋侯、砀郡守、上柱国,回彭城代寡人理事。粮草供给,丁壮征集,均由汝掌管。汝当尽力当之,免吾后顾之忧。”项他拜道:“臣谨记之!”分拨已定,霸王上马出城,领众将杀奔荥阳而去。
霸王自知一旦离开大梁,彭越必将重来,于是将彭城之事尽托项声、项他、项冠,才率众回救荥阳。季布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便说:“解围如救火,臣请率领精兵先行,力争早解荥阳之围。”
霸王听了欣然,令季布、丁固领三千精骑,火速行军。自己领中军尽往西疾行,只留项伯押着粮草辎重缓行。
汉将周勃与王吸、召欧正于东山围攻镇守荥阳的钟离昧,这日闻得霸王兵到,急回军来迎。汉军之兵刚出动,便遇季布领军如风而来,两军便于东山下摆开阵势。季布拍马举枪,径来冲阵,周勃挥刀迎战,二人一来一往,战有二十余回合,不分胜负。丁固见季布战不下周勃,催马来助,王吸亦出,接住交戈。两军相互从阵后涌来,混杀一团,苦战多时,难分难解。
自季布率领精骑先行之后,霸王甚是放心不下,亦选一万铁骑,分派项襄、项悍为左右两骑将,随后昼夜兼程,也杀往荥阳。
正行间,闻到前方有厮杀之声,霸王便摆开人马,出阵来观,见季、周、丁、王四将捉对厮杀,相战正酣,分不出高下。霸王看得兴起,乃大喝一声,圆睁双瞳,倒竖虎须,从阵中飞出。汉军皆惊,纷纷后退,阵脚大乱,周勃、王吸急拨马归阵,楚军乘势冲杀,汉军只好大败而走。
汉王闻报,亲自领军来战。霸王兵分三军:项襄在左,项悍在右,自与季布、丁固居中,铁骑漫山遍野而来,势不可当。汉王摆开军马,与霸王相见。霸王骂道:“我在河南时,汝终日避不敢出。吾方离几日,汝便来偷袭,真乃小人也。”汉王回道:“汝反逆不道,安敢轻我。”霸王大怒,纵马而出。汉王急令夏候婴出迎,二人战不到十个回合,忽然汉军后阵大乱,原来是钟离昧闻得霸王救兵已至,领军由东山杀下来,冲乱汉王军阵。汉王急拨马回阵。霸王令左右两路军杀出,杀得汉军抛戈弃戟,死伤无数。汉王退入广武山,借广武涧之险,勉强阻住霸王之军。
霸王见汉军已退,亦收军回本阵。钟离昧来见,尽言守城之事,项王深赞钟离昧道:“非汝将才,荥阳不保。”遂取金重赏,领军进入荥阳屯住。
自此,刘邦领军屯于广武山以西,项羽率军屯于广武山以东,楚、汉两军以广武山为界,分守于鸿沟两侧,形成对垒作战态势。
不日,曹咎、司马欣散败之军寻来,各诉战事,霸王闻之甚怒,令项襄率一军往攻成皋。樊哙已闻汉军初战失利,只得领军严守不出,项襄不能攻克,令人回报霸王。季布道:“成皋城险,难以速下,只要集兵取下广武山,先擒汉王,大局可定也。”恒楚也献计道:“大王复出彭城,曾取刘季之老父、妻儿质于军中,以备急用。今三面临敌,事已急耳,大王何不将刘父置于阵前,号令刘季出降,若不从之,则令绞杀其父。此计虽不足使刘季投降,亦可乱其军心也。”
霸王却道:“寡人闻之:‘百事孝为先。’如此,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且寡人与刘季相争天下,质其父、妻于军中,本是迫不得已,且又以其父为父,以其妻为嫂,又岂可以其父、妻相挟?”桓楚再劝谏道:“刘季素为无赖,且屡次反复。昔鸿门之时,大王以仁义之心待他,而他却复出关东,独与大王作对。此乃非常之时也,望大王万勿再行妇人之仁。今若将刘父、吕雉置于两军阵前,迫令刘季出降,若不从之,则绞杀其父。此计虽不足以使刘季来降,但也能使其心中忧烦,阵中出错。”霸王一时无计,见众将也纷纷前来劝说,踌躇半日,才谓众将说:“此计乃迫不得已的下策耳。”便令人将刘太公、吕雉车仗送至荥阳。
因此番回军甚速,项伯押送粮草的车仗尚未至荥阳,霸王便令人往道上去催粮。
刘邦正与张良等宴饮,斥候报说,项羽所遣之军,押着太公、吕雉之车仗已至广武山垒前。刘邦闻之失箸,惊问张良道:“如何是好?”陈平劝慰刘邦道:“大王勿忧。项羽素恃逞强,且又有妇人之仁。依臣观之,项羽对太公必不会狠下毒手。”张良也宽慰刘邦道:“且看他如何演戏再作计策。”汉王还是放心不下,道:“如果项羽狠下毒手,却如何是好?”张良便说:“大王勿忧,臣有一计,可解太公之难。”
汉王问:“是何妙计?”张良附耳言之,汉王转忧为喜道:“幸有子房,寡人无忧矣。”张良乃取笔亲写一封书信,唤一心腹小校,令其潜入楚军,送到项伯手中。入夜,项伯闻张良书至,乃拆而观之,书略道:“彭城一别,已有数载,回首往事,不胜思念。今弟与兄各为其主,难有相见之日。汉王长者,聚天下豪杰,依险步进,终成大业,观眼下之势,兄当自知。兄既与汉王有姻,当勿使刘、项仇恨日深。窃闻项王欲质弑太公以迫汉王降之,以弟之见,实为儿戏。太公被害,不可复生,徒增刘、项之仇,安能使汉王城下附首耳?兄为项族长者,望一言九鼎,全力阻止而。如赐救援,以不失为亲家之好。弟恳切之至。”项伯看罢,对送信的小校说:“子房此书,实欲使吾卖主也,如何能从?”小校道:“军师有言:汉王必得天下,君侯将为王亲也。
纵使君侯不信,杀一老朽,于事何补?望君侯念在往日之情分,从中周全,勿使项王行小儿之举。”项伯然其言,道:“汝且回禀子房,吾虽可出言相阻,不过为一时之计。若项王执意孤行,恕力不能及也。”小校允诺,旋即回报张良。张良又告汉王,令其宽心顺意。
过了两日,刘太公车仗已至,霸王令军士抬油锅置于军前,并将刘太公架于柴堆之上,于山前叫阵。汉王闻之,领众将出帐,立于壁上。霸王望见,令军校向前唤汉王答话。汉王遂喊道:“汝有何言?”
霸王拍马过来,往壁上喝道:“汝已计穷,困守山中,今不立即下山来降,吾焚汝父也。”刘邦闻得霸王之言,嬉笑道:“吾与足下俱北面受命于怀王,又曾义结兄弟,吾父即汝父也。汝若必欲焚吾翁,入油锅,但请分我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