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可兰跟着跑堂来到一个窗口边的位置,那里已经坐了两个人,都穿着长衫马褂,正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交谈着,见赵可兰走过来,声音全都停了下来,跑堂的刚询问了一句能不能拼桌,那两人立马就站了起来让开位置,扔下钱便逃命似的离开了。
赵可兰摇了摇头,京城首善之都、天子脚下,这里的百姓们对于旧社会官场上的那一套也最为熟悉,如今进来了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政权,不适应、有隔阂才是正常的,只能靠时间慢慢去消融了。
跑堂的飞速将桌子收拾干净,赵可兰点了几个茶点和一壶茶,看着窗外静静的等着,很快跑堂的去而复返,将茶点和茶壶摆在桌上,然后又飞快的离开,赵可兰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抓了一把瓜子吃着,她还想保持着端正的形象,可瓜子抓在手里,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干脆像以前那般,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大大咧咧的磕起了瓜子。
等了一会儿,楼梯又响了起来,两个人先后走了上来,正是赵憨子和赵有柱,赵有柱也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憨子则穿着一身鲜红的军装,赵可兰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赶忙呸呸两口把嘴里的瓜子渣吐掉,猛地站起来朝他们挥手。
两人也一眼看到了赵可兰,大步走了过来,憨子一把将赵可兰搂进怀里,但又意识到两人都已经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赶忙松开手退开,红着脸挠着脑袋傻笑,赵有柱站在桌旁,眼眶都完全红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赵可兰。
“憨子,你在这矜持什么呢?小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婆婆妈妈的?”赵可兰双目也有些模糊,但还努力咧嘴笑着,如同儿时一般,一拳头锤在憨子身上,憨子疼的龇牙咧嘴,赵可兰还没停,调转目标又一拳头锤在赵有柱身上,但对他倒是收了些力道:“放牛娃,你也是,哭什么呢?咱们今天在这京城重逢,得高兴才是。”
“对,得高兴才是!”赵有柱赶忙拉着憨子坐下,努力的挤着笑容:“大姐头,当年你被牛委员带走了,然后就这么多年没了消息,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没了呢。。。。。。”
“是啊,当年咱们在孩儿营跟着大姐头你逃学的小团体,七八个人,牺牲的牺牲,整风的整风,一个个的要么没了要么退了。。。。。。。”憨子依旧傻笑着:“你们两个呢,也是一个个的没消息了,搞得我还以为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呢!”
“我这不好好的嘛!潜伏这种事嘛,自然不能跟你们说!以前的事都不说了,咱们在京城重逢,知道大家都活得好好的,那就是最高兴的事!”赵可兰哈哈一笑,将桌上的茶点朝他们推了推:“你们尝尝这些糕点,我当年在京城潜伏,就常来这家茶楼交易情报,这里的茶点好吃的很,是京城一绝,你们尝尝。”
两人拿起茶点吃了起来,憨子咬了一口,双眼一亮,赶忙又抓了一个吃着,赵可兰看得滑稽,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这家伙,慢点吃,别噎着,听说在八里桥立了大功要升镇长了,建国后授勋授衔,也是三大勋全拿、至少一个中将衔,镇长干两年还得往上走,这怎么吃起东西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跟饿鬼投胎似的?”
“大姐头,你倒是消息灵通,但也不那么灵通。。。。。。”憨子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嘴里的糕点残渣咽了下去,说道:“上面找我谈过话了,建国之后就要筹备西北军团,为日后出兵西域做准备,扫清西域之后,西北军团就会改编为建设军团,从此就留在西域,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西北军团里头的军官和干部,官职职衔都会多升一级。”
憨子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闷:“我已经答应了,所以。。。。。。建国之后,我就要准备去甘肃了,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回关内了。。。。。。”
赵可兰手一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大半,轻轻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我和你一样,上面也找我谈过话了,想让我去海外开展工作,朝鲜方面红学党攻陷了汉城,朝鲜国王逃到了济州岛上去,说不定还要逃到日本去。”
“日本呢,从之前的接纳姚启圣,到现在接纳朝鲜王室,之前还趁着清廷无暇顾及藩属国的时候,强占了琉球王国,而且其也担心我们红营的思想传播到日本去,几年前就加强了闭关锁国的政策,华商都一律不准靠港贸易。”
“日本数次侵犯我们红营的利益,上面已经通过福建延平王的关系,派了人去日本联络延平王的叔叔田川七左卫门,想要通过他做中间人和幕府沟通,组建使团去和日本幕府谈判,但上面对谈判也不看好,所以做了两手准备,通过田川七左卫门在日本建立地下组织,配合之后的对日作战,这次找我谈话,就是想要我去日本工作的。”
“但是我没答应!”赵可兰嘿嘿一笑:“去日本,是部队唱主角,咱们唱配角,那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我选择去南洋,吕宋的反殖民起义已经持续半年多的时间了,起义军根本没有形成统一的组织,拿着我们送过去的武器胡搞,华民和土着各打各的,甚至于互相攻杀,大佛朗机人增兵之后便将他们各个击破,现在只剩一些残部躲在山林里头,上面说,光送武器不行,光送思想、没有引路人也不行,还是得派人过去做些引导和教育等政工工作,至少帮起义军把架子搭起来。”
“吕宋起义,这是咱们红营在尝试和摸索着构建海外体系的第一步,这样开创性的工作,才有意思嘛!”赵可兰又是嘿嘿一笑,但很快又有些沉郁了下来:“所以。。。。。。以后我恐怕是连国都不会回了。。。。。。”
“这么说来,以后留在关内的,只有我一个了?建国之后,我是准备返回河南去工作了,这么多年,在河南也住习惯了,而且咱们从小就是孤儿,在河南。。。。。。有人把我当亲人对待,就是我的家人。。。。。。。”赵有柱的眼眶又红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没想到这次在京城重逢,竟然会是咱们见的最后一面,然后又要各奔东西。。。。。。。”
“至少这一次,咱们知道对方的下落了不是?既然是最后一次见面,咱们就得开开心心的!这京城我熟,这些天就带着你们到处逛逛!”赵可兰又挤出了笑容,语气刻意的激昂起来:“咱们三个,不管去了哪里,心在一起,就永远在一起!咱们,永远是当年孩儿营里头一起逃学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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