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临川举人汤显祖,有信物呈交谭大司马。”顾小满递上信函,声音因连日风寒有些嘶哑。
为首军士接过,又看她一眼,转身入内通报。片刻返回,引她入内:“大司马在正厅,随我来。”
谭纶坐在紫檀木椅上,正展读那封信。
五
他比画像上清瘦得多,颧骨微凸,面皮被塞外的风沙磨得粗糙,呈一种暗沉的赭色。身上裹着一件玄色大氅,头上戴着一顶鞑帽,更显利落。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不动如山。不像一个文官出身的兵部尚书,倒像一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
“汤临川遣你来此?”谭纶目光从信纸抬起,落在顾小满身上。
“是。受汤相公之托,送两柄家传古刀,并诗一首,呈交大司马。”
谭纶仔细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又极快扫过她腰间。那里,张居正所赠的匕首藏在羊皮袄下,只露出乌木鞘尾一线。他眼神微微一动,似有所觉,却没点破。
“冰天雪地,千里独行,就为送两把刀?你一个姑娘,胆子不小。”
“受友之托,忠人之事。汤相公正值家中有事,脱身不得,故托我代劳。既已应诺,自当践约。”
谭纶微微颔首,不再多问。他的目光落回信纸,低声念出其上诗句:
“上林飞雁满金河,杀气边头赤羽多。相国南来征竹箭,尚书北上拥雕戈……”
念罢,沉默片刻,折好信纸,置于案上。他拿起那两柄刀,解开布包,抽出一柄。
良久,他还刀入鞘。
“刀,我收其一。”他将另一柄推至案边,“这一柄,带回给汤临川。告诉他,心意谭某领受了。一柄足矣,另一柄留给他,做个念想。”
顾小满一怔。
“另有一事。”谭纶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宣府住下。雪势未减,你孤身返程,凶险异常。待雪霁路清,再作计议。”
“大司马,我……”
“你自京师骑马至此,用了几日?”谭纶打断她。
“五日。”顾小满斟酌着说。实际是四日半,但她不敢说得太快,怕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看出她赶路太急。
“回程亦是五日。大雪封山,中途若遇风雪被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人可救。”
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这几日必有暴雪。安心住下,我已吩咐驿丞安排。雪停之后,是去是留,再作计议。”
话说到这份上,顾小满知不能再推辞。
“多谢谭司马。”她敛衽一礼。
六
驿站位于城东,离行辕不远。
驿丞是个中年汉子,脸颊有刀疤,话不多,办事却利落。引顾小满至内侧厢房,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炕。
连日奔波,寒气早已侵入骨髓。此刻被这暖意一裹,她竟有些眩晕。驿丞端来热水、面盆、布巾,又抱来一床厚被褥。
“姑娘先用热水烫烫脚。晚饭稍后送来,是羊肉汤饼。大司马吩咐了,姑娘是贵客,有事随时唤我。”
顾小满道了谢,闩上门。
她蜷进被褥,厚实的棉絮将她包裹,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抱着膝盖,听着窗外风雪呼啸。
疲惫如潮水涌来。等过几天雪停了,她就回去,回南京去。
至于北京,张居正,那些前尘往事,就让它埋在这北境的风雪里罢。
她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而行辕那边,谭纶对着一张素白信笺,坐至子时,久久未知如何落笔。
史料注:
“上林飞雁满金河,杀气边头赤羽多。相国南来征竹箭,尚书北上拥雕戈。”出自汤显祖《送谭尚书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