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人,在通州码头上被人流冲散。她会在哪里落脚?身上银子够不够?会不会被人骗?会不会……遇到危险?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又被强行按下去。
九
十一月初六,雪又下了一夜,晨起时积了半尺厚。
姚旷进来时,靴上沾着雪泥,面色比前几日更白,眼圈乌青,显是一夜未眠。张居正搁下批阅考成法细则的笔,看着他。
“老爷,打听到了。”
“顾姑娘十一月初一到的通州,她雇了一辆驴车,进了北京城。她住在崇文门外一家的客栈,住了四天,深居简出。”
姚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又道:“十一月初三,她去了兵部衙门,打听谭纶谭大司马。听说大司马去了宣府巡边,当天就去顺天府补了去宣府的路引。”
张居正盯着他,眸色深不见底。
“昨日一早,她骑马出德胜门,守城的兵卒问了一句,她说去宣府探亲。”姚旷的声音发颤,“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昨日。”张居正握紧了手。
宣府。十一月,正是风雪万里。
她明知此去凶险,为何还要执意前往?她到底去找谭纶做甚么?
无数疑问在胸中冲撞,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怒意。
怒那些办事不力的暗桩,这突如其来的大雪,还有她这般不管不顾的性子。
但最怒的……更是自家竟把她跟丢了,并且是在他执掌的京师脚下。
“传令下去,”张居正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告诉宣府总兵衙门、沿途驿站、关隘守将,给我找到她。沿官道,一处处问,一里里地找。活要见人,死要见……”
他停住了,最后一个字卡在喉间,竟说不出口。
“是。”姚旷躬身,退出时脚步踉跄,险些绊到门槛。
书房里静得只剩雪落在窗纸上的簌簌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张居正独坐案前,看着跳跃的火焰,看了很久。
“知白。”
周知白悄步走进来,垂手而立。
“去拿一份九边舆图来。要最新的,标了驿路墩台的那份。”
周知白应声,从书架顶层取下一卷,在案上徐徐展开。牛皮纸泛着黄,墨线纵横,红圈黑点,墩台关隘,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北疆笼罩其中。
张居正俯身看去。提着灯,目光顺着舆图移动:皇都,德胜门,往西北,居庸关,怀来,宣府镇。
她一个人,骑着马,走在这舆图之上,消失在空白边缘。
风雪漫天,前路茫茫。
他盯着那张图,脑子里转着许多东西,宣府的兵备、鞑靼的动向、谭纶巡边的路线、各卫所的存粮、驿马的数量……
桩桩件件都在掌控之中,唯独她的事,是一片空白。
“也许,顾姑娘不是不想见您。是怕见了,就……走不了了。”周知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张居正抬眸看了一眼他,并未说话。
他重新看向舆图,目光在宣府镇上定住。一滴灯油从烛台滑落,凝在舆图边缘,化成了她眼角那颗浅褐色的痣。
窗外的雪更大了,一团一团往下坠。庭院里那几竿湘妃竹终于承受不住积雪,断了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