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不退不让,声如金石:“在下江西临川汤显祖,忝为举人。马校书乃正经梨园班主,非可任人呼喝之辈。尔等擅闯私宅,言行无状,是欺我南京无人乎?”
男人怔了一瞬,脸上横肉抽搐。他上下打量汤显祖那身半旧青衫,嗤意更浓。
“举人又如何?这儿是南京,不是你江西老家!一个落第的举子,也配在爷面前充大头?”
他一挥手,对家丁喝道:“愣着干甚么?请马校书动身!”
两名家丁扑上,伸手去拉扯马湘兰。马湘兰疾退一步,脸上血色褪尽,撞到了身后的琴桌。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掠过。
三
那柄自北京便随身携带、从未出鞘的匕首,陪她一路南下,从顺天府的冬日风雪走到应天府的秋夜烟雨。她从未想过真的要用它,只是最近书坊之间的骂战,她想着带着防身罢了,万没想到此刻竟用上了。
匕首出鞘。刀锋在灯笼暖光下掠过一痕冷冽的白,猝不及防地切入这浑浊喧嚣的夜。
顾小满上前一步,手腕稳如磐石,将那抹冰凉贴上正欲抓住马湘兰手腕的那人手背。
刀刃压肤,寒意透骨。
“松手。”她说。
语气冷静,不带半分情感。像在北京张府的书房里,张居正说话一般,没有起伏,没有犹豫。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冷静,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比她更果断、更无畏的人。
那家丁僵住,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的匕首。刃口磨得极薄极亮,灯火流映其上,折射出幽微的蓝光,吞口处隐约的刻印在暖黄光晕下冷得刺眼。那是顺天府精工坊的活计,非市井可得。他虽是个粗人,却也看得出这刀的来路不简单。
锦袍男人瞪向顾小满,醉眼眯起,“你是甚么人?敢在爷面前动刀?”
顾小满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在那只仍未松开马湘兰衣袖的手上,腕子微沉,刀锋递进半分。那家丁感到手背上一阵刺痛。
那家丁猛地甩开手,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盆墨兰。陶盆碎了,泥土与兰根溅了一地,幽香混着土腥气弥漫开来。
“反了!反了!”锦袍男人脸上横肉剧烈抖动,指着她们,声音因惊怒而尖厉,“你们给爷等着!马湘兰,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便走,几步后犹不甘回头,狠狠瞪了顾小满一眼。一群人狼狈离去,脚步声杂乱,消失在院外深巷。水榭重归寂静,只余灯笼光影不安摇曳。
台上小旦身躯一软,跌坐在地,泪水终于滚落。汤显祖站在原地,面色沉凝如铁,攥着拳头的手关节泛白,青筋隐现。
马湘兰走过来,目光落在顾小满手中尚未归鞘的匕首上。
“小满,下次别这么冲动。你还有大好前程,不必为了我一个唱曲的……”
“刀都拔了,还管甚么前程。”顾小满收刀入鞘,动作利落,“更何况,我一校书姑娘,哪里来的前程。”
马湘兰一愣。汤显祖也转过头来。
静了一息,三人对视,忽然齐齐笑了,笑声却冲散了满室惊悸。连跌坐台上的小旦也被这笑声感染,抬手抹去泪痕,破涕为笑。
汤显祖拊掌,“顾姑娘这话,痛快!”
马湘兰摇头笑叹,转身走向乐师,低声说了句甚么。曲笛声再次悠悠响起,笙和三弦跟着填进来,像夜风拂过水面,将那场惊悸缓缓抚平。
“衹恐鹏程查,鱼书绝。万里关山,淹留岁月……”
马湘兰静立台侧,凝神聆听,微微点头。廊下素绢灯笼的光温柔洒落,将她的侧影映在青砖地上,纤细,却挺直。
三
却说隆庆六年九月,顺天府,张府书房。
兵部尚书谭纶的来函送至案头。信笺是部堂专用的浅黄官笺,字迹端凝峻刻,一笔一划沉凝如铁,恰似其人风骨。信中详述戚继光于蓟镇试炼新式火铳,射程、穿透力远胜旧制,若能量产列装边军,北疆防务将为之一新。信末附言,只一句:“此器若成,北虏之患,或可暂弭。”
张居正搁下朱笔,将最后这句看了两遍。
新式火铳。前世记忆中,戚继光精于战阵、擅用火器不假,然如此革新似乎并未发生。转念又想,既已重活一世,连生死轮回都可颠覆,区区器物之利,又岂能尽依前轨?
变数,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提笔回信:
“银两我来设法。火铳图样速誊一份密送到仆府上。嘱戚帅放宽心,专注练兵试器,余事不必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