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走进屋。桌上果然有个油纸包,方方正正。旁边还有一只青瓷小罐,压着一方素笺。
她先拿起素笺。邓起宗的字,端正温润,墨迹已干:
“客里逢秋,不可无饼以慰寂寥。此茶系杭城龙井新芽,佐月饼可解腻清心。望妹珍重。”
她站着,将那两行字看了两遍,才慢慢拆开油纸。里面是两块月饼,模子压得周正,饼皮酥白,面上印着细致的缠枝莲花纹。
顾小满就着窗前月光,一口茶一口饼,忽然想:家人要是知道她在大明朝的中秋夜,有正经工作做,有朋友送镯子,还有个大哥惦记着,大概不至于太担心。
大概吧。不能再想了。
那枚竹制书签静静躺在枕旁,仿佛也在望月。
她伸手把它翻了个面,扣住不再看。
五
却说顺天府,张府。
中秋之夜,府中未设一宴。国丧未满,一切从简,连正堂的灯笼都蒙了青素纱。厨房只备了几样家常菜,张居正与留京的敬修夫妇、嗣修、懋修围坐一桌,席间静得能听见银箸碰瓷的轻响。
懋修闷头扒饭。敬修伸筷去夹一箸莼菜,半途又收了回来,大约觉得在这气氛下夹菜都显得不合时宜。
嗣修到底憋不住,放下筷子,斟酌着道:“父亲,近日国子监里议论纷纷,都说您上月那道《请戒谕群臣疏》措辞太峻,有人私下称……”
张居正抬眼。
那目光从嗣修脸上冷冷掠过,不怒而威,明明没出声,却逼得人脊背一寒。
嗣修喉结一动,筷子差点脱手,立刻埋头扒饭,再不敢出半个音。
懋修在碗沿上方偷觑父亲一眼,低声跟嗣修咬耳朵,声压得极低,却偏巧让张居正听见:“早说了不许席间谈国是……你当父亲吃人的眼光是白长的?”
张居正不言语,搁下碗筷起身,袍角拂过椅背,径自踱往后院书房外的竹林。
月已从东檐升起,清辉如霜,将扶疏竹影投在地上。那两块被坐得棱角都磨圆的青石板还在老位置,去岁暑天里那丫头常抱膝坐这儿,就着漏过竹叶的碎光翻书,翻到有趣处会出声笑,笑完又赶紧抿住唇,偷瞄廊下有没有人。
他负手立着,月影在袍角一寸寸移。
六
回书房坐定,案头摊着考成法细则的册籍,墨迹未干。他近日将六部考成之法改了三四轮,每一处条目都在脑中与前世的得失反复咬合,务求比上一世更密,更准,更不留活口。
然咬合到最后,齿缝里卡着的,竟是中元节那个梦。
梦里那女子立在内院。月光也这样照着。她只留给他一句:“你弄丢了她。”
她是谁?
周知白悄无声息进来换茶。张居正忽开口,打断了他。
“取三枚铜钱来。”
周知白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不多时,捧了三枚永乐三宝回来,双手递上。
“退下。守在廊下,不必进来。”
周知白应声退出,轻轻带上门。
张居正起身,至铜盆前净手,拭干。回座闭目,静坐片刻,方将三枚铜钱拢入掌心,合握。月色冷冷铺在案上,映着铜钱边缘一点幽光。
掌心合拢三枚铜钱,握紧,松开。
第一掷,一背两字。少阳。
第二掷,两背一字。少阴。
第三掷,三背皆阳。老阳。
第四掷,一字两背。少阴。
第五掷,两背一字。少阴。
第六掷,三背皆阳。老阳。
自下而上,六爻渐成。
他垂眸看着案上六枚铜钱排列出的卦形,许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