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百官最前列的张居正,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字句从高处飘下。当听到“一应大事,皆听阁臣高拱、张居正、高仪,并司礼监协心辅佐……”时,他感觉到身侧不远处,高拱那跪得笔直的身影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宣诏毕,百官叩头,山呼万岁,声浪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六
退回文渊阁值房。素帷已挂,一应朱紫摆设皆撤,满室萧然。
高拱的脸色已沉得能滴出墨来。他挥退所有中书、杂役,值房内只余三位阁老。门刚合拢,高拱猛地转身,那双素来威严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炸裂。
“中旨!”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变形,“什么‘并司礼监协心辅佐’?先帝顾命之时,我在榻前,你在榻前,可曾听先帝说过半句要让阉人同受顾命?!这是矫诏!矫诏!”
最后一个词,他是低吼出来的,同时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大案上。笔砚震跳,茶盏哐啷翻倒。
温热的茶汤和瓷片四溅,沾湿了张居正素服的袍角。
他猝然转身,望向坐在对面的张居正。
张居正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肃卿兄,”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遗诏已明发天下,百官共闻。此时争论,于事何补?徒乱人心,损朝廷体面耳。”
“张太岳!”高拱猛地站起,身后官帽椅轰然倒地,在寂静值房里刮出刺耳锐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颠倒祖制!开阉宦干政之先河!掘我大明基业的祸根!我高拱深受国恩,蒙先帝顾命,今日就是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
“肃卿!”一直沉默在角落的高仪,忽然出声打断,带着疲惫,“事已至此,咆哮无益。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辅佐新君,稳定朝局。”
高拱的话头被硬生生截住,他猛地转向高仪,眼中怒火仿佛要将这个和事老烧成灰烬。但高仪说完那句,便又低下头,不再言语。
高拱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回头,重新死死盯住张居正。良久,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张居正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凉的神色。
良久。
“是你。那遗诏……那八个字……是你写的。”
高拱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张居正沉默着,没有否认,亦无辩解,只静静看着他。
高拱忽地笑了,那笑声短促,嘶哑,凄凉,像枯枝在寒风中断裂。
他一字一顿,唤出那个名字,像在为他们的过往作墓志铭:
“张、居、正。”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拂袖转身。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窗纸都簌簌作响,窗棂上的灰尘落下。
高仪缓缓站起身,身形佝偻。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张居正,被卷入这场无可挽回的滔天巨浪短短数月,他已心力交瘁,形销骨立,自知命不久矣。
“太岳,就非如此不可?”
张居正没有回答。甚至连目光都未动一下,只凝望着高拱常坐的那个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只余一片黯淡光影。
高仪无声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走出了值房,离开了这个他知道不属于他的时代。
值房里,终于只剩下张居正一人。
窗外,暴雨复又倾盆,雷声滚滚。
雨声大得足以掩盖乾清宫里新寡太后压抑的低泣,司礼监值房内冯保志得意满的无声狞笑,朝房内外百官惶惑不安的窃窃私语……
只剩那皇城内外各寺观连绵不绝的钟声,一声、两声、三万声,声声沉重,声声悠长,撞进张居正的心里。
他缓缓踱到窗边,望着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南京。此刻,南京的钟,也该响了罢?
应天府衙、鼓楼、钟楼、报恩寺……那些留都的钟磬,此刻也该应和着北京的哀音,一声声撞进秦淮河的柔波里。
而秦淮河畔的那个身影……此刻大概正就着昏黄灯火,安安静静地校对着手中的书稿,皆是尘世间的安稳与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