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目,深吸一口凛冽寒气。
一个多月前,闰二月十二,皇帝出御皇极门时骤然发病,呕血昏厥,一度危殆。急召他与高拱入乾清宫,交代身后事。那日高拱跪在御榻前,紧攥朱载坖枯瘦的手,哭得浑身发颤,涕泪纵横。
皇帝亦垂泪,气息微弱地嘱托:“先生……要好生辅佐太子……”
九年讲读,从裕王府到文华殿,这份师生情,是皇帝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倚仗。故此,高拱敢这般张扬,敢这般独断,敢将潘晟逼至绝路。
傍晚,司礼监传出消息:曹大埜的奏疏,留中了。
不批,不发,不议。
这是皇帝的态度。他不信,或不愿信。高拱是他的人,是他最倚重、托付江山的老师。
皇帝还能保高拱多久?这隆庆六年,又能撑到几时?
他独坐值房,只能等。等风停,等沙落,等那几道试图烧穿殿阁的火焰,自己燃尽,或……将一切焚为灰烬。
四
又一日,张居正正在整理一叠题本,将需急办的拣出,不紧要的暂搁。
门忽被猛力推开,砰然巨响,震得案上笔架嗡嗡轻颤。
高拱大步踏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脸色铁青如生铁。
他一语未发,径直走到张居正案前,将一份文书狠狠摔在摊开的题本上。
是奏疏草稿,宋之韩的笔迹,张居正认得。
“论大学士张居正交通徐阶、阴结内宦……”
他拿起,逐字看下。说他与致仕的徐阶书信暗通,说他与司礼监秉笔冯保有旧,说他在内阁事事与首辅相左。
有些是事实,却无实证实据,通篇捕风捉影。既无实据,他又何需认?
他将草稿轻置案上,抬首。高拱立于面前,身形如山压来,呼吸粗重。
“太岳,”高拱开口,“你可知,此疏一上,直达御前,是何后果?”
张居正静静看着高拱,未发一言。
“交通徐阶,阴结内宦,事事与首辅相左。”高拱重复,“这三条,任一条都足以让你滚出文渊阁,滚回江陵老家!你就不惧?!”
“惧什么?”张居正反问。
“惧此疏直达御前!惧陛下如何看待!惧……”高拱骤停,目光如钩,死死攫住他,“惧我保不住你!”
“保我?”张居正反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肃卿兄要保我什么?”
高拱似被这反问刺中,怒意勃发,猛地转身至窗前。片刻,又霍然折回,带起袍角翻飞。
“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张居正打断了他,起身与高拱平视。
高拱一步跨前,一把攥住他袖腕。力道极大,攥得骨节生疼。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逼至眼前,眼底血丝狰狞:“张太岳,你与我说实话!汪惟元、刘奋庸、曹大埜,这些人,是否你所指使?!是否你在背后捅我刀子?!”
张居正并未睁开,只垂目看向那只死死攥住自己的手。
前世,这只手也曾这般攥过他,在裕王府,高拱拍着他肩膀,朗声大笑:“太岳,他日你我同入内阁,共扶社稷!”
那时这只手,温暖有力,满是期许。
“肃卿兄,你以为是我?”张居正的声音依然镇定。
“不是你,更是何人?!”高拱的手抖得更甚,却攥得更死,“汪惟元山西人,与你何干?他凭什么上那道疏!刘奋庸是我同乡,旧邸故人,他为何与我过不去!曹大埜更甚,十条大罪,空中楼阁,他是疯了不成?!他们都疯了不成?!”
高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你当我高肃卿是痴愚之辈?!这些人接连跳将出来,自三月二十至二十三,三日三波,步步紧逼,招招夺命!若非有人幕后操弄,串联指使,何以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