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转身欲走,月光忽偏移,照在了枕畔。
一点温润光擒住他视线。
那紫檀锦盒未阖严,那支白玉透雕折枝梅花簪静卧深青漳绒上,簪首那几朵半开梅,在月下流转寂寥光。
她竟未曾带走。
她只带走那支不值一钱的竹书签。
取舍分明,进退有度。
张居正心底竟渗进一丝欣藉。
是他教出来的丫头。
她的确会看人,会断事。那双眼,读得懂题本背后的算计,亦读得懂他眉宇间的疲惫。
张居正倚西厢门框,闭了闭眼。
他想起她初递门生档时的模样,还有她研墨时低垂的睫,她在雪夜里自后抱他时那不管不顾的力道。
张居正睁眼,月光冷冷照在空荡荡炕上。
他转身回书房,行至她平日看书写字的书案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内里卧着那份门生档,还有那卷她抄了一半的《历代名臣奏议》,页角犹折着,她尚未及看完。他将玉簪置入,与那些物事并排而卧。
并非埋葬。是归档。
不知该将她置何处,却舍不得销毁。
多荒谬。一人用谎言靠近他,现在用另一谎言离开他。
抽屉阖上,张居正手在紫檀木面停一息,而后收回。
案头尚有堆积文卷,待他查看。
七
翌日清晨,王妙贤送参茶来。放茶盏时,她目光掠过西厢窗棂,轻声一叹。
“那孩子……走了?”
“嗯。”
“是个难得的明白孩子。”王妙贤语气更柔,似在回忆什么,“懂礼,眼神清正。厨房陈妈前几日偶瞧见她女装侧影,回来说那孩子低头时的神态,眼角下那颗痣。瞧着,竟有些眼熟……”
“只是老爷在意的,是顾姑娘这个人,还是那颗痣?”
张居正浑身骤然一僵,他倏然抬眼,看向妙贤。
“老爷不必告诉我。”她轻轻拍了拍张居正手臂,“我只是随口一问。老爷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张居正沉默了许久。
王妙贤看了他一眼,有一些了然。
“十五过完了,我和静修他们几个小的娃娃便也要回江陵了,婆母那边离不得人。”
良久。
张居正应了一声:“父母的身体,劳你费心了。”
而后她转身去了,脚步声轻轻的,很快消失廊下。
张居正独坐,许久未动。
窗外竹子簌簌作响,似有话要说,又似什么都说不出。
或许,甚不只是外貌像……
只风雨欲来,朝局未定,他现暂无时机去寻出真相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