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颗泪痣。
清晰,却危险。
他在会极门外的廊下站了片刻,看着檐角将化未化的残雪。
情是此盘棋上最不稳的变数。既已执棋至中盘,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未来半载将是定鼎之局,任何软肋,皆可成对手的刀。今日曹一舟的话便是一个警示。
不能留。
至少,此刻不能。理性已作最优判。
只是张居正,你这一生,算计人心,权衡利弊,今朝连一点私心余念也要置天平上称,务求分毫不差么?
当初留她,是因她不在前世记忆,是一枚可用的棋。今朝呢?棋尚在棋盘上否?抑或已行至他算不到的位置?
廊下老槐的枯枝在风里窸窣晃动,那声音细碎而枯涩,张居正继续向前,步履未改,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息,又缓缓松开。
三
又说回几日后,张府书房傍晚,天色暗下。廊下始点灯,一盏一盏绢纱灯笼被人挑着挂起,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光晕。
苏儿面色不对,将顾小满拉至墙角,压低声道外头有风言风语,说上元夜有人瞧见老爷与一年轻女子在一处,猜灯谜、吃元宵,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呢。”
顾小满脑中嗡的一声。
她坐西厢炕沿,独处良久。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她望那些被雪压弯的竹梢,心中翻来覆去地想。
她应该就是那年轻女子。
她开始有些许担忧,也惧那流言变弹章墨字,万一他被弹劾,被言官攻讦,被人指鼻道私匿女子。
万一他仕途因此受阻,被高拱斗了下去。那……
那史书便连“张居正”这一符号亦不再存在?
那万历新政还会有吗?
那她穿越来作甚?来加速大明覆亡?
这算是天降大锅吗?
她躺下,睡不着。
脑中忽冒出他说的一句话:“取舍有道。”
他说此话时,正拟一份裁撤冗员文卷。
那时她立案边研墨,觉得此人甚是冰冷。
如今她懂了,便如此罢。
是拿出辞呈的时候了。
且算是天赐“良”机。
四
正月十九,午后。天阴。铅灰云压得低,似要落雪。
顾小满换回那身青色素面直裰,发重束作少年模样,只用那根素银簪固定,未戴玉簪。
推门入内时,张居正正在写他的书牍。书房烧着银霜炭,暖融融处混着墨香。窗纸上映竹影。
案头那两盏高足铜灯皆亮,虽值午后,他惯多点一盏。
顾小满走至案边研墨。端溪老坑砚中尚有宿墨,她用清水涤净,重注少许,执那方松烟墨锭,顺时针缓研。
墨锭与砚台相磨,此是她做了一年的活计,早已熟极。
张居正抬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发间停一息,只一息。
而后重低头提笔,未发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