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儿一阵风似地又卷回来,大喊“小满”!
她手里还沾着面粉,见到小满此状又笑道:“这般打扮便对了!女儿家佳节,理当鲜亮些。”说着又凑近,压低嗓音,透着狡黠:“方才我可瞧见了,老爷吩咐备车呢,酉时三刻后门候着。你猜,是为何人准备的?”
顾小满吓了一跳,绒花险些掉落:“休要胡说。”
“我岂敢胡说?”苏儿眼波流转,笑意更深:“老爷那身玉色道袍并鹤氅,可是见客的衣裳?我瞧得分明。你快些收拾,莫教人久等。”
言罢,又匆匆去了,留她一人对镜惘然。
顾小满对镜理妆,心下思绪纷乱。这身衣裳,本是苏儿撺掇着新裁的,道是佳节当鲜衣。
她自去年穿越而来,已快穿了一年男装,此刻穿上女装,对镜自照,竟有几分陌生。镜中人眉黛淡淡,唇色浅浅,鬓边一朵红绒花,倒衬得肤光胜雪。
这算怎么回事?那猜不透心思的大魔王忽然要带下属看花灯?
这是张居正的风格吗?莫不怕科道官们看到了上疏八百道?
又想及那封藏在枕下的辞呈,心下更乱。
罢了罢了,且过了今夜再说。
三
酉时三刻,天色曚昽将晚。
张居正换了衣裳,行至后门影壁前。他身着玉色暗花绫道袍,外罩一袭花青色鹤氅,通身无绣,只领缘袖口镶银灰边饰,暮色中泛着幽微光泽。发髻以羊脂白玉簪绾定,额勒墨色抹额,中嵌白玉,愈显眉目清峻,气度沉凝。
廊下绢灯已次第点亮。苏儿正从厨房那头跑来,见了他,暗道老爷今日竟无黑脸。便又忙敛衽行礼,嘴角却抿着一丝了然笑意,匆匆避开了。
巷中寂静,只远处隐隐传来锣鼓丝竹之声,那是灯市开场的前奏。
约莫一盏茶工夫,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带着些许迟疑。
顾小满自巷子那头走来。
白绫长袄,衬得颈子纤秀。外罩大红遍地金比甲,下系藏蓝马面裙,裙襕缠枝莲纹在暮色中流转暗光。桃心髻上簪一支金玉闹蛾,鬓边别着那朵小红绒花。薄粉施面,远山画黛,唇点淡胭。灯影里,那闹蛾儿颤颤巍巍,似蝶栖花间。
月下灯前,素净与明艳交映,恰似雪后初绽的山茶,花瓣犹带清霜,却已红得灼眼。
这本是她预备与苏儿同游的装扮。
她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踏过微滑的残雪,行至张居正面前,仰首轻唤:“先生为何……”
张居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月光恰从云隙漏下,清清冷冷洒了她一身。那双眼盛着月色与灯火,清澈明亮。泪痣点在眼角,在明暗间似隐似现。
似是前世,她在江陵等他下课归家的模样。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拢,旋即垂下眼帘:“莫言太多,走罢。”
转身向巷口行去。
顾小满随在他身侧,隔开半步距离。那淡淡脂粉香混着衣裳熏香,在夜风里丝丝缕缕飘来。
巷口停着青帷小车。
顾小满停了下来,让领导先上车这意识,乃古今通用之法。
张居正却也停了下来,示意她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