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打头一句读起,这首联很是名不副实。】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延续以往的风格,从各个角度对诗歌加以夸赞点评,而是一反常态地“批评”了起来。
【咱们可不能因为杜甫是老熟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也好笑道:【相反,正因为是熟人,所以才要用更严谨、更认真的态度去对待嘛!】
【只是这“文不对题”四个字,却并非我鸡蛋里挑骨头。诸位请看——】
她振振有词: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头一句里足足十个字,既不见月亮,也不提弟弟,说好的《月夜忆舍弟》呢?那可不就是文不对题吗?】
“也好娘子说的对!”
三人听的正起劲,架不住高适忽地轻喝一声,目光一错不错地盯向杜甫,“杜二,你不是这首诗的作者么?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头一句不写月亮,也不写弟弟?”
“……”
见高适如此沉浸其中,杜甫一时无语,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好在,他也不过入戏地问一嘴,并不是真心指望立刻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答案,过了把瘾之后,立刻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那想必就有朋友要发问了:这头一句不顺接着题目往下写月亮、写兄弟,那还能写什么呢?】
【这十个字里已经展露得一览无余——是边城,是孤雁。】
【与寻常街头巷尾所用的更鼓不同,戍鼓是专用在偏僻荒凉的地?*?界。此鼓一响,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亦不见路上往来行人,这便是宵禁的提示。】。
【若各位记性不错,应当还记得在上元那期,我们曾说过,大唐治下,各大城市都是有宵禁的。】
【热闹繁华的都城长安如此,荒凉偏僻的边关小城更是如此。甚至因其远在边境,对于宵禁的态度,只怕比皇城脚下还要严格。】
【也是因着打头一句,这首《月夜忆舍弟》似乎从最初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来,没有温情脉脉的回忆,反而起得峥嵘不平。】
【既到了宵禁的时候,这个点在路上自然瞧不见人的,于是后一句的重点便自然而然地移向视线之内所能见的活物——大雁。】
【可是大雁还要不同寻常,因为它是只孤雁。】
【在我们的印象里,大雁似乎总是与成群结对、北渡南归一类的词语相联系。可出现在诗人视线中的这只大雁,却是形单影只、低低哀鸣,与寻常的大雁极不相同。】
【再联系起前半句,城池之内悄无声息,荒凉凋敝;抬头一瞧大雁落单,哀鸣徘徊。不论是眼前所见的地上之景,还是举目四望的暗沉天空,两者似乎已然融为一体。冷清孤寂的氛围,一下便将秋日的萧瑟肃杀带到了你我面前。】
说完这句,文也好极为配合地裹紧了身上披着的外套。说着说着,她自个儿似乎都觉得有些冷了。
好在,后世虽是秋日,此时的长安却刚昂首阔步地迈进春日。那点因诗歌而生出的凉意,很快便被和煦的春风吹拂得一干二净,并未让人因此感到寒颤。
【搁在传统的诗歌鉴赏中,若我要问大家,这看似“文不对题”的首联在全诗中起了何种作用,相信大家想也不想,便能无比笃定地告诉我:这是以景写情,以秋日的萧瑟烘托渲染出诗人孤寂苦闷的内心。】
文也好轻松地笑了笑:【这答案实在无可挑剔,可要是落到我手里,却还要扣掉一半的分数。】
【自然,融情于景是毋庸置疑的。可作为本该破题的首联,诗人花了大力气凝出这十个字出来,甚至不惜为此被我点评为“离题”,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作用。】
说起诗歌来,文也好总是有着无限耐心。
她并非天生的教师,却无师自通了循序渐进、循循善诱的法子。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思量及相关背景知识分享出来,并不急着一股脑地将正确答案倾倒给观众,只盼着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带给他们更多启发,从而让其发挥自己的智慧进行分析。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言归正传。
【要不怎么说杜甫毕竟就是杜甫呢?】
【写诗写跑题这种事儿,也不过是我们的打趣之语而已。】
【人家可是“开口咏凤凰”的天生诗才,当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文也好随即给出解释:
【这不,首联的后半句这不就赶紧拽回来了嘛。】
【或许有人要反驳我了,这十个字翻来覆去地读下来,愣是没瞧见半个和题目、和关键词相关的字眼。】
【难不成是up主为了维护诗圣的面子,才故意牵强附会?】
文也好连声叫冤,但也并非空口无凭,而是引用了一处细节,有理有据地为自己反驳起来:
【说起大雁,我们多半想到的还是前面提到的那些传统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