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杜甫不禁莞尔。
文也好总说自己难免有个人主观偏向,可他在视频中却压根儿觉察不出这一点。或许是因她太过理智,能完美地克制住不轻易流露出私人喜好。但要他说,对待诗歌,也好娘子分明是如出一辙的热爱,顶多会因诗人本身的品行有些无伤大雅的倾向罢了。
自得知李白的存在以来,无论是其人还是其诗,杜甫一直十分好奇。终于能在此刻一偿心愿,他不假思索地便摆出了这严阵以待的架势,生怕错过半点儿关键。
毕竟有了他与王维的相识在前,李白没理由得不到百代成诗。既得到百代成诗,他们的相见也只在早晚之间。更有甚者,对方已经通过雨水那期得知李白了自己的存在。
杜甫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仿佛要借此动作将脑海中瞬间转过的千百个念头压回去。
不必急于此一时,他暗暗告诫自己。何况,他本就是极耐心的人。那便接着往下听:
【头一句乍一看也是平平无奇。不过是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告诉我们,诗人坐的这艘船既精美又华贵。请看,能以木兰为桨、以沙棠为舟,不正体现了诗仙的风采吗?】
【倘若诸位真的如此作想,那我便要问一问了:以大家对李白的了解,难道他就是这样一个爱在诗歌里“炫富”的人吗?】
说着“问一问”,文也好罕见地没有留下太多时间交由观众思考,而是飞快接话,毫不留情地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提问。
【诚然,李白出身在商人家庭,若按我们现在的话来说,也算得上一位当之无愧的“富二代”不假。“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馀万。”这句话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富二代能有的大手笔。】
顺口将李白挥金如土的气魄调侃了一句,文也好再次设问。
【他视金钱如粪,便就做不出“炫富”的事来。难不成这句诗放在开头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介绍地点而已?自然不是。】
【木兰是为一种花,而古人常将玉兰、辛夷等统称为木兰。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屈原在《离骚》中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一句。是洁净清幽的一种花草香木。后半句的沙棠则更为了不得,那本是出自《山海经》的一种木材。吃了沙棠果便能御水,一直浮在水面不沉。也是因其特性,多用来做舟楫。】
【看到这里,大家还会以为诗人在炫富吗?】文也好微微一笑,【这既非炫富,亦不是介绍诗歌背景。因为这样华贵的桨与舟本就不是寻常生活中可见的事物。】
【此时再看,其实自第一句而起,我们便已经踏入了李白瑰丽绮秀的仙境。】
杜甫默然不语。
自小读书学文的功底,让他无需借助文也好的解释便能咂摸出个□□不离。而自己沉默至今的缘故倒也简单:李白的诗写得的确很好。
作诗的体裁与内容并无限制,从古至今,多听大家更擅某类诗歌,还不曾听过谁只会作这一类的诗,否则也枉称大家了。但以上两者再如何变换,总有内核是不变的,那就是每个人的风格。
若非有意掩藏或尝试转换,有心人总能从遣词造句与行文习惯中窥见端倪。正因如此,不过短短一首诗,便足以帮助杜甫判断出李白的诗风——雄奇、飘逸、浪漫。
这是与他并不相同的内核,也就注定了两人诗歌的底色不会相同。可要论个高下的话……
杜甫再次陷入了沉思,但他听得分明,耳畔,文也好还在围绕第一句继续说着什么:
【既提到了屈原,我们又会自然想到,当年屈原在他的《九歌·湘君》一篇中,同样曾经出现过“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一句。或许,这开头一句还可以看作是对屈原前辈的引用与致敬。】
【再结合着后面几句来看,又出现了美人,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香草美人”呢?】
只此一句,就有如此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与值得品味的细节。文也好一面为素材之丰富而欣喜,一面又为板上钉钉的超时而无奈。
许是少年人特有的果决,即便是一个值得仔细揣摩的问题,随对第一句的解析暂告一段落,杜甫已为自己想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