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这是片刻都等不得了,紧着来讨要你的枣泥月饼?”
这一声慵懒的戏谑,倒叫方妙意回了神。她登时有些发臊,心里直唾弃自己没见过皇帝还是怎的?竟还能看痴了。
总不好叫皇帝一直仰着脖子瞧她,方妙意赶忙往前凑了两步,盈盈蹲下身去,软声说:
“嫔妾不是为吃食来的,是有些话想与陛下说。”
“陛下这会儿得空吗?”
陆观廷垂着眼皮瞧她,没搭腔。
方妙意满心紧张地等了两息,正寻思再说点什么,却听他慢悠悠开了口:
“没什么事儿。只是夜里走在路上,忽然碰见猫儿撞人。”
方妙意闻言一怔,旋即脸颊腾地烫了起来,暗啐皇帝吃醉了酒,怎么这般不正经,居然还拿话儿戏弄她。
原本因要请罪而紧绷的心,忽然就松快许多。皇帝好像心情不错,说不准等会儿听完,也不会重罚她。
陆观廷忽然伸手,指背在她脸蛋上轻蹭了下,觉出凉浸浸的,便吩咐她坐进来,又顺口问:
“去你那儿?还是随朕回前头?”
第30章
方妙意却犹豫着没动,轻声提醒:
“陛下,今儿可是十五。”
按祖制,皇帝十五该宿在中宫。虽说如今帝后情分淡,皇帝常拿政务繁忙搪塞。可若把嫔妃带回寝宫,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陆观廷眯了眯眼,似是对这死板规矩有些不耐。
他何尝不清楚,眼下并非废后的时候。可越是清楚,越是叫人心头拱火。酒意顺着青筋一寸寸往上涌,连带着和园子里那位的深仇旧怨也翻上来,心里更添厌恶。
他忽然俯身,指腹抬起方妙意的下巴,往面前一带:
“你怎么这么慢?”
方妙意叫他问得一怔,觉得皇帝这话没头没脑的。
什么慢?是嫌她说话吞吞吐吐,耽搁他回去歇着了?
“嫔妾只是有几句话,压在心里,一刻也留不得了。”她仰着脸儿,赶忙恳求说,“嫔妾说完便走,但此处人多,可否请陛下移步?撷芳馆就在前头,只几步路。”
陆观廷往外扫一眼,见撷芳馆就在近前,便颔首答应。
他素来不惯把心事摊在日头底下,也不爱空口说大话。方才那句,已是酒意上头,漏了几分不该漏的。
他也没指望她能听懂。
她那样没心没肺的,哪里会晓得他嫌的不是她说话慢,而是她走到他身边来的一段路,怎么总叫他等这样久。
撷芳馆素日里没人住,冷清是冷清了些,胜在幽静。
等把帝妃送进馆里,宝瑞立马退了出来,顺手将槅扇门严严实实地带上,只留徒弟在廊下支着耳朵听吩咐。
陆观廷也不板着,随手解了领口盘扣,转身在临窗的罗汉榻上落座。
刚想问她又要闹什么妖儿,却见方妙意裙摆一散,直挺挺地脚踏旁边跪下了。她双手交叠在膝上,温顺地垂着脑袋,像只犯了错的幼鹿。
陆观廷略感意外,瞥了眼她膝下,见是秋日新铺上的莲花毡毯,便没急着倾身去捞她,只命道:
“有什么话,起来说。”
方妙意非但不起,反倒又往前膝行了两步。裙裾堆叠,蹭过花毯,悄悄和他的龙袍下摆贴在一起。
“嫔妾有罪,”她支支吾吾说,“有件事积在心里许久,想和陛下坦白……”
她一动,发髻上的珠翠便折晃彩光,看得他眼皮倦怠。
陆观廷撑着额角,也不听她下文,就浑不在意地说: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朕不怪你,犯不着这样跪着。”
他其实并不知道方妙意要说什么,但只要他在这儿,天底下就没什么能称得上大事。房顶塌下来,换根柱子便是,值当什么。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包容,本该是方妙意的福气。可她听在耳里,心口却蓦地发紧,原本那点假模假式的愧怍,此时竟有些压不住,要往真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