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太静了,方妙意按着按着,思绪便有些神游天外。
她想起之前听毓王妃提过,这对天家父子的关系,早年并没这般僵死,帝后之间也是正经和睦过好些年的。
后来约莫是从他皇祖母去世那年起,宫中突然就变了天。嘉熙爷渐渐开始宠爱许贵妃,冷落中宫母子。
那之后,先是陆观廷的兄长猝然薨逝。没过几年,孝圣皇后也郁郁而终。偏心眼的亲爹唯独喜爱庶子,偌大的宫廷,最后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孤家寡人。
方妙意心头忽地泛起酸涩,觉得皇帝也怪不容易的。她试着想,若是自己也面临这样的情形……
呸呸呸!娘亲定要长命百岁的。
那便只能想想兄长了,正好她也有个大哥。
虽说方世衡欠得很,小时候最爱揪她辫子,还总跟她作对。但若是哪天大哥真出了事,她肯定也得哭死。
情到深处,方妙意忍不住轻轻吸了下鼻子。
“身上还不舒坦?”
陆观廷合起折子,忽然反手搭住方妙意腕子,稍一用力,便将她引到身前。
方妙意脸皮薄,即便殿里没旁人伺候,她还是嫌害臊,非得趴去皇帝耳边,才肯说自个儿月信已经走了。
陆观廷把她的手握来,轻轻捏了两下,发觉是温热的,便又问:
“那为何还这般蔫头耷脑的?也不在朕耳边叽叽喳喳了。”
方妙意心说还不是怕薅了您的龙须子?不过看皇帝这架势,似乎并没把静颐园的火气带回宫,她胆子便肥了起来。
这种时候,自个儿热闹些,或许能让他觉得没那么孤独。
“陛下,嫔妾还有一身新做的衣裳,您想看看吗?”
方妙意心思一转,从前在府里哄长辈那一套信手拈来,鬼点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您这会儿若得闲,便帮嫔妾掌掌眼,挑一件中秋宴上穿的,行不行?”
陆观廷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方妙意立马来了精神,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进里间,不多时便换了自己最喜欢的玫瑰茜红袄裙出来。
她拎着裙摆在皇帝跟前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如云霞,又倚到他跟前,仰着脸娇声问他好不好看。
陆观廷确实不喜艳色,嫌看多了眼睛疼。但他也承认,眼前的姑娘明媚若朝阳初升,跟俗艳二字是沾不上边的。
“甚美。”
他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却又没忍住说:
“不过,先前那身梅子青的更好,瞧着还能温柔些。”
方妙意顿时俏脸一垮,心道什么叫“瞧着温柔”,合着自个儿在他眼里就是只母大虫不成?
“陛下是觉着,嫔妾平日不够温柔小意?”方妙意顺势扑进皇帝怀里,素手攀着他衣襟,不服气地咕哝。
陆观廷伸手将她扶稳当,闻言只别开眼,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若是他之前去修国公府的时候,没隔着墙头撞见过她暴揍方世衡,把她那倒霉大哥捶得后背咣咣作响,兴许他还真信了她是个温柔似水的姑娘。
“那陛下撂开嫔妾,去景和宫寻苏姐姐好了。”
方妙意气鼓鼓地一扭身,拿后脑勺对着皇帝,眼角余光却在偷偷留意他脸色。
她刻意提了一嘴苏婕妤,便是想试探试探,看皇帝会不会同她说说外头园子里的事儿。
陆观廷自然一下便捕捉到了她提苏婕妤的深意,只不过他想得更多些,不禁琢磨起这小东西是不是在吃醋,怪他先前出门只带了苏婕妤却没带她。
其实皇帝体不体贴的,那全看对谁。旁人耍什么小把戏,在他眼里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是他若是懒得理会,便装作看不懂。
想起临走时撞见的珍嫔,皇帝不禁眉头微蹙,低声哄她说:
“静颐园里太乱,乌烟瘴气的,不便带你过去。”
当时只觉得老爷子越老越不像话,在外头又要弄个小几十岁的嫔妃伺候。此时回宫一看,发觉珍嫔也就和方妙意差不多大。陆观廷心里顿时更犯膈应,这样年轻娇美的姑娘,他只比她大五六岁,都有些下不去手,老爷子也真是不忌讳。
“你若实在想去,便等来年夏天罢。若是朝中无事,朕便带你出宫避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