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告诉柳寅的时候,她正在地板上拼一盒拼图。她听完母亲的话,抬起头来,用一种过于安静的目光看了柳依一眼。
“好呀。”柳寅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拼拼图。那一块拼图正好是天空的一角,蓝色的,没有一朵云。
于是她有了新的名字:Iris·Hargreaves,一个似乎属于上流社会的名字。
但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因为佣人和外人只称呼她为Mrs。Hargreaves,Elliot依然叫她“依”——他为她学了中文。
“依。”他叫她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呼唤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这个年过四旬的男人,鬓角已经发白,却不是那种衰败的灰白,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银白,他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衬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反而生出一种凛冽的风度。
他身姿依旧挺拔,穿定制西装的时候肩线笔直,走路时步伐沉稳,像一头尚未老去的狮子,只是鬓角的白暴露了年纪。
可这白非但没有折损他,反倒让他看起来像一幅被时间包了浆的古画,贵重,疏离,不容冒犯。
柳依有时候会在某些场合看见别的人偷偷打量他——那种目光她很熟悉,带着评估和觊觎。
每到这时她心底便会浮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旁观感。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异常。大概不算,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ElliotHargreaves不是一个能用年龄来定义的男人。
柳依不得不承认,Elliot在某种程度上是爱她的。
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她喝茶不放糖,吃鱼不喜欢带刺的,卧室的温度要恒定在七十二华氏度不能高也不能低。
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她的生活,小到一日三餐的营养搭配,大到每一季的服装采购,都有专人负责,不需要她操半点心。
每周一早晨,Mrs。Patterson会准时出现在公寓的玄关处,手里捧着一本皮面日程簿,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平稳语调向她汇报未来七天的安排。
周一上午私人健身教练,下午皮肤管理;周二上午花艺课,下午慈善基金会午餐会;周三自由时间,但司机Thomas会在十点整把车停在楼下,以备她临时想要出门——她很少想。
周四发型师和造型师上门,为周末可能有的社交活动做准备;周五下午三点,Thomas会载她去WhitmoreAcademy接柳寅。
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确的方块,像一块切好的水果拼盘,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每一块都尺寸适中,方便入口,不需要她动刀。
柳依有时候翻着那本日程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像一件被编入博物馆馆藏的艺术品,有专人负责恒温恒湿,有专人负责定期保养,有专人记录它的每一次移动和展出。
这份爱像一只精致的玻璃罩,把她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密不透风。
他甚至安排好了柳寅的学业。
柳寅入学的那所学校叫WhitmoreAcademy,是一所全年龄段的精英学院,也就是说,她将在这里从小学一直念到申请大学为止。
这是Elliot一手安排的,他甚至没有和柳依商量。
那天晚餐的时候,他只是用陈述的语气通知她:“Whitmore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妥了,寅寅下周可以入学。”
“住校吗?”柳依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住校,”Elliot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全日制寄宿,周末和假期可以接回来。”
柳依的手指在桌布下攥紧了。她早就猜到这个安排,但这和亲耳听到的冲击是两回事。
“Whitmore有专门的低年级宿舍,舍监非常负责,二十四小时看护,比她待在家里更安全。”Elliot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温和得无懈可击,像一个体贴的丈夫在安抚妻子的不必要的担忧。
“而且周末就能见面,平时你想她,随时可以让Thomas送你过去。这所学校是纽约最好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Elliot没有骗她。柳依第一次去参观的时候就被镇住了,那不是一所学校,简直像一片宫殿。
主楼是殖民地风格的白色建筑,前面有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远处是马场和室内游泳馆,学生在走廊里穿行,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银色的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每一样设施都崭新锃亮,空气里飘着修剪过的草坪特有的清香。可她看着那些穿着笔挺校服的孩子们,心里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柳寅倒是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