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了,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话算话过了。」我打下陆檐欲伸过来的手,沉沉哀叹一声,「人家是真夫妻,所以走都要一起走。可我们这对假夫妻,要扮到什么时候才能各自飞啊?」
陆檐眉梢微挑,兀自解开糖纸,递了块芙蓉糕给我:「这才成婚第一日,你就嫌弃小爷我了?江容,你从小到大真是没良心惯了。」
「不给你的音儿了?」
「早知道这份留不住,音儿的我早就差人买好了。」陆檐眼角藏不住的得意,末了他也喟叹一声,「只要皇上那儿不松口,我们就注定是要绑在一起的。」
人生玄妙与有趣之处便在于我永远不知道下一刻等待我的是什么。例如五岁之前,皇帝于我而言就是村里所有人不敢亵渎的存在。
而就在五岁那年,我叼着狗尾巴草回家时,看见的便是明黄身影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跪在地上的父亲,他声音端肃,字句清晰地唤父亲为「爱卿」。
还比如在十六岁之前,我觉得自己与陆檐最深的纠葛也不过是今日谁棋高一着,让另一个人丢了脸。我万不会想到,皇帝会一纸婚书,让我与他拜天地。
当今圣上算起来是陆檐的舅舅,自小便宠着,也难怪这厮天天「小爷我天下无敌」的样子。但或许是盛极必衰,在陆檐终于情窦初开,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丞相独女顾音儿时,皇帝下令,将军文臣结儿女之好。
那时我与陆檐愕然之下,也是在城门口呆呆坐了一日。
最后是我起身,指着城门口豪气干云道:「这样吧,下一个出城的人若是一对夫妻,就证明这事儿天定的,躲不过去了,我俩也就别在这儿哭天抢地的了。」
陆檐听完我说的话,巴巴望着走向城门口的人。
是一对互相搀扶着的老人,虽然花白了头发,但看得出来恩爱无比。
我与陆檐四目相对,还能怎么办,结吧。
现如今我们继续坐在城门口,哀叹着根本瞧不真切的未来。
本就不多的芙蓉金丝糕被我化悲愤为食欲吃的差不多了,陆檐幽幽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捂地严严实实为父亲准备的那一份,最后伸手唤了小厮过来。
另一纸芙蓉糕被送到我眼前,还有陆檐啧啧的感慨声:「吃吧。」
「顾音儿怎么办?」
「那你吐出来。」
「不可能。」
「……」
陆尚书虽然与我爹爹不对付惯了,但所幸对着小辈都是和蔼的。陆夫人亦然,所以有时候我会怀疑为什么那么温和的一对夫妻,会养出陆檐这么个骄矜张扬的性子。
自然的,陆檐也不明白我爹爹那样一根筋的人,生出的女儿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弯弯绕。
「喻二虎……哦不对,是你的探花郎喻斛进了翰林院,现在是做修撰。」
窗外夜雨正盛,我跟陆檐闲着没事做找来一副棋盘,就着芭蕉碰雨,预备手谈几局。
奈何陆檐这人学艺实在不精,连下棋都只是略懂皮毛,在被我攻城掠地打的猝不及防时,他终于懂得迂回战术,说了点让我分心的话。
陆檐其余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喻斛」两个字一出,让我手中棋子不慎跌落。棋差一步,让陆檐钻了空,险胜一局。
陆檐眸中一暗,继而便笑了。他笑得很是猖狂,他的手甚至猖狂地越过棋盘握住了我的,「我赢了。你刚才可是放话了,但凡我赢一局,今夜床归我。」
我正要开口,陆檐又自顾自道:「这次你耍赖也行不通了,没道理小爷我有福不享去睡那小塌。」
我摆摆手,「行行行。你开心就好。」
是夜,外头风雨未停,拢着城池大有飘摇之感。雨声之下,我跟陆檐各裹一床被子纯聊天。
「江容,你能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多久?」
「也看是谁吧。比如我爹爹,要放一辈子。娘亲虽然一眼都没有看过,但也是要好好放着的。其他的……其他的儿时玩伴早就已经记不清了,近一点的话,喻斛也是能在心里放很久很久的。」
陆檐笑着别过头望我,「为什么没有小爷我?」
我也笑着望向他,「我可以在心里给你独独立个碑。」
陆檐:「……」
我与陆檐的恩怨纠葛,始于初见时我被陆府仆从追了整整一条长街。期间十多年的功夫,我们的父亲在朝堂上各抒己见,小辈们也卯足了劲要给对方好看。
闹着闹着我们也都烦了,遂握手言和。可在我们休战后,天子的诏令又把我们绑在了一起。
所以一时间我很难在心里摆出一个正确的位置给陆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