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漫天血腥的杀戮中,他才能从那如影随形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空虚里,短暂地解脱出来。
就连与他生死相搏的魔将都不曾真正看破,他对“杀戮”本身那种近乎贪婪的餍足。
唯有一人。
一个在见面之初,就窥破了他伪装的人。
“罗阑……”离曜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回想起曜光军中那夜,仍觉蹊跷。丹凤神火虽被他以秘法强行压制,但照魂镜毕竟是司礼殿异宝,那夜竟丝毫未能照出他神魂异常,反而在陆明身上映出心火痕迹……
“堕凤”早已被除名,样貌、声音、过往,皆被抹去。如今世间流传的,只有戏台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小丑。
百年后的今天,连他曾经的师兄、如今的仙盟盟主苏沉辰当面都认不出他。
罗阑凭什么能如此笃定,他离曜就是那个“堕凤”?
正思忖间,主街尽头的传送阵漾起一阵灵光涟漪,一列车队从中缓缓驶出。
离曜若有所感,透过揽月楼窗户望下去。
那列车队前后各有八骑护卫,中间是一辆玄黑漆壁的马车,车厢两侧悬挂着避尘铃,发出清脆声响。
离曜眯起眼,注视着车队从揽月楼下经过。
一只手掀开车帘,随即,一张年轻的脸庞凑到窗边,新奇地左右张望。
竟是陆明!
离曜挑眉,握着酒杯的指节无意识收紧了些。
罗阑怎会将陆明带在身边,同乘车驾?
眼见陆明将大半身子探出车窗,指着街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时而回头朝车内人咧嘴一笑——不过短短数日,先前芥蒂竟似烟消云散,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熟稔亲昵。
离曜眼神渐冷。
呵,罗阑倒是会笼络人心。
*
是夜,阙都西北隅,一处清幽府邸。
此地远离主街繁华,高墙深院,门庭冷落,连匾额都未曾悬挂。
离曜一路潜行无声,绕过外围周密的守卫,心中却愈发警惕。
早在罗阑一行抵达阙都前,他就曾派人数探罗府,回报皆是无功而返。此次他亲自追踪罗阑一行去向,总算锁定了罗阑在阙都真正的落脚点。
这府宅看似荒僻,寂无人声,然而离曜一路行来,却是每隔三五步,就有暗桩守卫安插,轮换巡防,布防森严,当真不同寻常。
离曜直奔暗卫拱卫最密集处——主宅院落所在而去。此处建筑虽比别处稍显规整,却也谈不上豪华。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主屋。屋内亮着灯,将陈设照得清晰。但离曜目光一扫,屋内竟空无一人。
他心头顿时起疑,当机立断,足尖一点便朝外疾掠。
绕过一处院墙,眼前忽现大片竹林。
竹影幢幢,潇潇飒飒,在夜色中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风弄竹声,格外凄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