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府这时节总是细雨绵绵,铅云低垂,乌沉沉,连日来窥不见一丝天光。
岑府里,岑管家今日一早起来右眼皮便跳个没完没了,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惴惴难安。
刚过了晌午,门房的小厮便神色慌张,急吼吼的将他请至府门,他定睛往那门外一看,险些吓得他心惊肉跳,魂不附体。若不是门房的小厮眼疾手快,一把将岑管家扶住,他便要一屁股栽倒府门前。
抬眼望去,岑府周遭已被黑甲军围得水泄不通,细雨中,玄甲森然泛着冷光,横刀冷厉,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闽广两地的百姓,谁不知道黑甲军是巡抚的贴身亲卫?岑家不过一介商贾,怎么就惹上这等煞神?更遑论,他们大小姐还和军中做着军需的买卖,有着这层香火情在,何至于,何至于
岑管家匀了匀气儿,站直了身子,老脸扯出赔笑,跨过门槛上前一步问那零头的黑甲军:“官爷,可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府上可是肇庆府岑氏嫡支。”
那为首的黑甲军闻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丝丝细雨中,,只听“锃”的一声清响,他手中佩刀已应声出鞘半寸,泻出一线凛冽寒光,声音冷硬如铁道:“回去。”
岑管家瞠目结舌,他哪里见识过这等阵仗,几乎吓得他肝胆俱裂。他当下跌跌撞撞,急忙往府里去禀告,他毕竟年纪大了,没跑几步,腿肚子转筋,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险些跌倒在地上。
待到了朱幼宜跟前,衣衫已是湿透,淋漓的衣衫紧紧贴着后背,已是分不清是寒凉的雨水,还是那惊出的涔涔冷汗。
朱幼宜刚午睡起来,云鬓微松,精神还带着几分惫懒,她漫不经心地扶了扶金钗,问道:“何时如此慌张?可是老爷又喝醉了,要我去接?”
岑管家闻言,满心的惶惶然给噎了回去,,心下暗道:外头都说姑爷惧内,真是瞎了眼,他们大小姐只差把这位姑爷供起来了。
可眼下哪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岑管家稳了稳心神:“主子,大事不好了!不知为何,咱们府门外忽然围满了黑甲军,老奴方才刚想开口问问缘由,那为首的黑甲军便拔刀相向,直接将老奴给逼了回来!”
朱幼宜本还慵懒地歪在软榻的靠枕上,锦缎秀春景的团扇遮面,轻轻打了个呵欠,听闻“黑甲军”三字,她周身的那股惫懒霎时一扫而空,猛然坐直了身子,一双美眸肃然,紧盯着岑管家问道:“你说什么?外面来了黑甲军?”
岑管家见主子脸色惊诧,却并无半分疑惑,心下不由猛地一沉,忙应道:“是,将咱们府外叫黑甲军围得水泄不通,不让出去,也不让人进来。”
朱幼宜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革丝团扇,指尖微微颤栗,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下翻涌的心绪,对侍立一旁的珍珠沉声吩咐:“小少爷呢?去把他抱过来。”
她心想:她们如此小心,还是瞒不住么?
一时又恨此时不能去给孟清辞报信。
一时又不知道自己最终会面对什么惩罚?
朱幼宜想:自己是不是要活到头了,此时能多看一眼儿子也是好的。不过她并不后悔,只有和孟清辞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又有了家。即便是得不到她的爱,也无所谓。
“回主子,小少爷也午睡着,算着时辰也该醒了,奴婢这就去。”珍珠领命,疾步出门去了偏房。
朱幼宜随即对岑管家吩咐道:“即刻起,府门大开,你立刻将所有下人都聚集到下人房里,不得随意走动。若是黑甲军进来,也无需阻拦!”
岑管家有心问两句,还不等他开口,朱幼宜却挥手:“去罢,不必多问。”
岑管家才出去,珍珠抱着睡眼惺忪,小手揉着眼睛的岑亦初进来,见了娘亲,张开双臂,小家伙奶声奶气撒娇:“要娘亲抱。”
朱幼宜心疼的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语气温柔道:“再睡一会儿吧,娘亲抱着你。”
岑亦初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含糊问道:“娘亲,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这话让朱幼宜心中百感交集,她亲了亲儿子的发顶,哄着他道:“娘没不高兴,娘亲就是想你了。”
岑亦初搂紧了朱幼的脖颈没撒手,撇撇嘴暗道:娘亲又哄骗他。
儿子在怀里,朱幼宜心里安生了不少,又吩咐珍珠道:“去将小少爷最喜欢的那本册子拿来,再把少爷的东西都收拢出来。”
“娘亲要送我去哪里?娘亲不要我了吗?爹也要不我了?”岑亦初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慌又疑惑,他毕竟才两岁,聪慧又敏感,他不安的小手紧紧攥着朱幼宜的衣襟。
朱幼宜赶忙拍抚小家伙的后背,笑着柔声哄着他:“你是娘亲的命,娘亲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娘亲没有要送你走。”说着她喉咙一哽,忍不住眼眶发酸发胀:“只是只是你父亲怕是不可能让你跟着我的”她越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知道要如何和他解释,毕竟对孩子来讲,太过复杂。
岑亦初果然面露迷惑,他再聪明,也无法想清楚,父母一向恩爱,为什么娘亲突然会说这些,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执拗道:“爹最喜欢娘亲了,爹不会不要娘亲的。”
朱幼宜无奈长叹一声:“你爹她也身不由己,你以后长大就懂了,你要记住,她生你不容易,为了你先写没了命,你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保护她。”
岑亦初点着小脑袋瓜,郑重道:“我都听娘亲的,我也会保护娘亲的。”
酸涩瞬间灌满朱幼宜的心腔,她抱着小家伙,心软的一塌糊涂,她捧着他稚嫩的小脸亲了一口。
岑亦初感受到娘亲的疼爱之心,他立时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清澈欢快。
此刻的戏楼雅间里,在座的商会豪绅、番商、和一种姑娘们,都被金韫年精妙绝伦的舞剑摄住了心神,几乎皆是屏息凝神,竟不闻杯盏之声,更甚者如妙言一般目露痴迷。
她一身青衣玉冠,剑眉星目,芝兰玉树,挥剑间身姿如孤鹤凌空,剑身寒光流转若流风回雪,她英姿矫健,振腕间似有残影,一柄三尺青锋在她手里如走游龙,收放自如,真真是登峰造极,无与伦比。
陈君砚见她眉宇间锐气逼人,无一丝一毫女子媚态,竟是俊美非常,如此风情,撩拨得他一颗心砰砰直跳,险些要跃出胸腔。
他暗道难怪她能叫一众人都看走了眼,却又想她若是穿着女子装束,又会是何等风情,如此想着,一时心潮涌动、情难自抑,只想将她带回家去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