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就是此刻了。
狄克斯早知道自己会被送出去。
从雌父交出第一军团兵权的那一刻起,从他被通知来参加这场宴会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居然也很想知道阿尔伯特对自己的评价。
在那些冷冰冰的政治筹码之外,在“战败国皇子”“替罪羔羊”“最适合的祭品”之类的标签之外,这个人类储君究竟会用怎样的目光来看他。
阿尔伯特看向狄克斯。
人类的目光在雌虫脸上停留了片刻,捕捉到了连狄克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那是一种等待审判的紧张,是将自己所有的尊严与命运都押在他人一念之间的紧张。
联姻。
关于这个结果,其实阿尔伯特并不意外。
从成年开始,阿尔伯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面对一场联姻。
即便父王和父后对他极其宽容,从不施加压力,甚至明确说过他可以自由选择结婚对象,不必为了政治而委屈自己,但阿尔伯特懂事太早了,他心里清楚,他的婚姻,非常的重要。
这二十五年来,阿尔伯特从未遇到过任何让他心动的人。
他的心好像太宽阔了一些,装得下山河万里,装得下万千民众,装得下那些需要他去庇护、去引领的生命。
像一片广袤的天空,什么都能装进去,却唯独没有“心动”这种微小私密的东西。
其心廓然,无有私累,如何动心?
不过,如果一定要联姻的话……阿尔伯特的目光再次落在狄克斯身上。
雌虫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银眸低垂,锋芒尽敛,傲骨藏于身,透着不可折断的坚韧,仿佛那具精悍的身躯里镶了一根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
像是被抛在泥地上的一抹蜂蜜,若就此错开,让他任人踩踏,实在是暴殄天物,过于可惜。
惜才之心,人皆有之。
阿尔伯特在心里默默地将那些关于狄克斯的零散信息拼凑起来——第一军团的前锋指挥官,战功赫赫,铁血手腕,在军中威望极高,却因为老虫帝的猜忌和萨比的排挤,被一步步边缘化,最终沦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很多时候,时也,命也。
阿尔伯特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此刻他却隐约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真的与命运有关。
他来了虫族,遇到了狄克斯,人类与虫族之间恰好需要一场联姻来巩固和谈,看起来好像真的是命运命中注定。
阿尔伯特看着狄克斯坚毅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大皇子殿下气节非凡,其志如铁,其节如松,功成而不居,危难而不避,刚毅果敢,近仁而勇。”
“能和大皇子殿下结识,实在叫我觉得幸运。”
此话一出,长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虫族的高官们面面相觑,眼中有掩不住的惊愕。
他们本以为阿尔伯特在被老虫帝连番敷衍之后,多少会有些不满,对虫族的态度也会有所冷淡,更不会对那个被当作牺牲品推出来的大皇子有什么好脸色。
可这位人类储君不仅没有冷脸,反而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赞誉。
虽然不知真假,但是假话说的如此漂亮,不愧是狡诈人类的储君殿下,忍常人之不能忍,也算是种本事了。
“呵。”
萨比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下撇,似乎是有些不屑,却没有说话。
狄克斯则觉得有些不真实,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不管狄克斯如何觉得,老虫帝是决计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关于教育、移民、驻军、基建、通商的提议,老虫帝一件都不想谈,可现在,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挡箭牌——联姻。
先把和谈稳住,再把人类储君哄住,至于那些真正触及虫族统治根基的条款,总归先推脱拉扯一番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