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慢慢走到狄克斯面前,停下脚步,他笑了笑,用十分标准的虫语说:
“幸会,大皇子殿下。”
人类的声音很好听,介于温润与威严之间,不急不缓,像是一阵恰到好处的风。
听得出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又或者是一个极其看重外在形象且善于伪装的人。
狄克斯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初步判断。
他点点头,垂下眼眸,主动伸出手去握手:
“很高兴见到您,殿下远道而来,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纵使战败,然不卑不亢。
绫罗其身、铁血勋章,雌虫垂眸时却像是一颗瘪瘪的枯壳蜂蜜果,像是从不知何为浇灌充盈。
阿尔伯特抿唇笑了笑。
他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才察觉到,明明他们两个身高相仿,对方的手却比他大上一圈,而且粗糙得多,指节、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茧子。
很明显是常年握刀握枪,日复一日磨出来的痕迹,和雌虫这身精致笔挺的制服格格不入。
或许是在冷风里吹的久了,雌虫的手心都有些凉了。
不过阿尔伯特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遵循礼节,一触即分。
狄克斯收回手,侧身引路。
“这边请,飞行器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不远处,各式各样的虫族记者被警卫拦在警戒线之外,扛着长枪短炮,疯狂地按动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晃晃的光海。
战争的败局显然对虫族影响深远,记者们的焦虑写在了脸上。
再看那些前来迎接的虫族官员,包括大皇子狄克斯在内,虽然表情克制,可压抑感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膜一般裹住了每一个虫族。
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如果阿尔伯特想折辱,现在有的是办法。
战败国的皇子站在他面前,虫族的官员们低眉顺眼,记者们正好也在场,他大可以做点什么,让虫族更难堪。
但他没有。
事实上,阿尔伯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他无意折辱狄克斯,也不觉得有必要在这样的场合过度彰显胜利者的姿态,古语有言,过犹不及。
他和狄克斯并排走着,偶尔聊上两句客套话,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外交活动。
狄克斯跟在旁边,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对方实在是太彬彬有礼了。
没有趾高气扬,没有居高临下,这和狄克斯预想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狄克斯本以为,就算不被当面羞辱,至少也会感受到隐形的蔑视,就如同他从前千百个日夜感受到的一样。
蔑视,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隐形鞭笞。
它不会在皮肤上留下伤痕,不会让血肉绽开,不会在医疗舱的扫描下现出任何形迹。
可它比真正的鞭子更锋利,更持久,也更隐晦,它会藏在眼神里,藏在语气里,藏在似笑非笑的嘴角里——你不一定说得清自己什么时候被蔑视了,但你知道自己一直在被蔑视。
狄克斯尝过这种滋味。
在虫族的宫廷里,在老虫帝的目光中,在所有那些表面恭敬、实则等着看他笑话的高官们面前。
在虫族,父与子,雄虫对雌虫,本身就是极致的权力关系。
故而狄克斯早就学会了如何忍耐被蔑视,这是是下位者的本分。
本以为这次也会如此,可事实与他想的毫无关系。
人类储君阿尔伯特姿态平等,语气温和,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战败国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而是一位真正值得被尊重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