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金属哀嚎不比任何战锤轰击要来得逊色。魔山的护臂钢甲深深地、整块地凹陷了进去。铁板挤压铁板的声音里还嵌著一声细微的、像木头被折弯时发出的那种湿闷——那是骨头被钢铁挤压的呻吟。巨人的臂鎧没有碎开——但里面的血肉,已经被变形的铁板压成了什么形状,只有他自己知道。
魔山发出一声含混低沉的痛吼。他忍住了,居然没有丟下那把巨剑。他抬起粗得不像话的腿——那截小腿的周径粗得像一棵树——一脚朝兰斯踹了过来。厚重的铁靴带著不可思议的力量压下来。
兰斯一把捞住了那截小腿。
他捞住,然后掀。將整座三层重甲包著的、比任何战场上单独的战马还要沉的巨体,一鼓作气掀翻在地。
轰。那声音如同铁砧从台子滚到石板地上的回音。
那三层重甲——皮甲、锁子甲、黑钢板——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它主人的敌人。他那具山一样壮硕的身体横在泥地上,挣扎著试图翻身,却不敢暴露起身间隔的破绽。他吼叫著胡乱挥舞那把巨剑,试图把兰斯逼退在剑锋之外。
兰斯在那些杂乱无章的宝剑轨跡之间轻跳,每一脚落地的位置,恰恰都在剑锋已经划过去的那片空地上。他贴到了魔山的身侧,一脚踩在那只拼命攥著巨剑的铁掌上。巨剑从魔山的手指间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摔进泥里。
然后兰斯在魔山的双肩各踩了一脚。隔著那几层厚铁,两膀子的所有连接在他脚底下发出了沉闷的、湿漉漉的脱位响。
魔山的两条胳膊不动了。
他把剑尖伸过去,挑开了那顶巨大的全封闭头盔。
露出来一颗让人难以直视的头颅。鼻涕、眼泪、血污和泥土搅成一片。那张狰狞的、扭曲的脸,之前被人害怕成那个样子——现在也只是一张非常丑陋的、长在庞大躯壳上面的、完全失去攻击力的脸。
前后不过三招。
兰斯没有看他的脸多久。他朝身后招招手。
贝里·唐德利恩举著火把靠近。罗沙·马里勒。索罗斯。埃林。所有人在一个比一个更短暂的沉默里围了上来,火焰的光把地上那个畸形巨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没错。就是他。格雷果·克里冈。”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好確认的:这个身高,维斯特洛没有第二副。
“宣读判决吧,贝里爵士。”
兰斯走到几步之外,从泥里捡起魔山的巨剑,拄在身前。这把剑的尺寸更像他在交界地用的那些剑。
贝里站直了身,清了清喉咙里的乾涩。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营寨柵栏上越聚越多的火把光点——西境的守军似乎终於察觉了什么,人声从遥远的深处开始嘈杂起来。
“以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劳勃一世之名——”
他看著魔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懺悔。
“——我,贝里·唐德利恩,黑港伯爵,尊国王之手暨北境守护、史塔克家族的奈德大人之命,在此宣告:褫夺格雷果·克里冈一切职阶与官衔。收回其名下全部封地、赋税及房產。並处以死刑。”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每一支火把都在噼噼啪啪地烧著油脂。空气里全是松脂和河水的味道。
“愿诸神——怜悯他的灵魂。”
一片寂静。
“结束了?”兰斯说。“那该我了。”
他上前一步。脚底踩住了魔山那副还在徒劳起伏的胸甲。那具巨大的躯干在他的脚下纹丝不得动弹。
他將魔山自己的巨剑高举过头顶。那把饮过不知多少血的大剑,在火光中反射著深沉的寒光。
剑落。
潮湿的草地在那一瞬间收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