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微抿着唇问父亲。
年过半百的季将军叹了口气:「新帝登基,召我们回去,不能不回。」
他觉得不可理喻:「就算京城的天塌了,也没有打到一半就回去的道理。」
季老将军不说话,抬头望着天,季知微不解,也和他一起抬头看。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彼时的季知微以为,父亲既然决定回去,应该是想明白了的。
可直到他跪在父亲的灵前,才明白过来,父亲不是明白了,只是从头到尾,都在守着一个「忠」字。
季知微想,这个君,值得他「忠」吗?
这是他和父亲最大的区别。
曾经满门荣耀的国公府,如今门可罗雀,所有人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谁也不愿意碰圣上的逆鳞,惹自己一身腥。
可是这天,忽然进来了一个人。
薛棠一身素衣,朝季知微作了一揖:「我是来吊唁老将军的。」
「我劝你赶紧走。」季知微头也没抬,「心意我替父亲领了,人就别留在这找死了。」
可薛棠好似没听见,安静地上了三炷香。
季知微抬头看他,原来是个文弱书生,眉眼标致,身形清瘦,明明是男子,却无端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和。
他这几年不在京城,并不认识此人:「你叫什么?」
书生微微一笑:「姓薛,名棠,棠棣之花的棠。」
哦,原来是他,好像是因为学识出众,年纪轻轻就做了太子少傅。
谁知薛棠祭拜完了也不走,而是轻飘飘地说了句:「小公爷难道不想破局吗?
「你我联手,如何?」
季知微抚摸着父亲的佩剑:「少傅大人说什么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拿大逆不道的话来骗你对我没好处,我和你一样恨他。」薛棠说,「皇帝不仁,当另择明君。」
季知微顶着一品国公的空名,闲赋在京两年。
人们都以为他一蹶不振,终日放浪。
但两年里,他暗中联系父亲的旧部,重新把兵马握在手里,还接济了不少怀才不遇的文人,由薛棠将他们安插到各部。新帝即位后,逐渐耽于美色,脾气暴戾,几位进谏的大臣都被他一贬再贬,众臣敢怒不敢言。
有一天他接到急报,说薛棠被人下了毒,昏迷不醒。
季知微立即赶到丞相府,却被拦在了门外,说丞相大人的卧房谁也不能进,除了那名他熟识的大夫。
可没过多久,方才还命悬一线的薛棠忽然醒了,就是还不完全清醒,满口胡言乱语:
「我靠,啥呀这是?剧组拍戏呢?
「我方案还没写完呢,我得回公司。」
季知微听不懂,只当他是在说梦话,想想左右自己也帮不上忙,干脆回府去了。
可是从那时起,好像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直到他再次出征北境,夜里一个人对着黄沙漫天时,也没想明白为何一向清冷至极的薛棠会忽然变得鲜活了不少。
他在边关过了两个中秋,三个春节。
每到这样的日子,军营的宴饮他总是早早就走了,一个人跑到城墙上,一坛酒,两个酒杯。
对着同一轮月亮,也算团聚吧。
每次让沐风去送信时,季知微总要叮嘱一句:
「你要是敢把我受伤的事说出去,当心我扒了你的皮。
「谁都不能说,薛棠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