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李恩掌心里收紧了。
他想再说一句什么,但刚张开嘴,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堵住了声带,从嘴角往外溢,顺著下巴淌到地上。
“咳咳。”他猛地咳了两下,暗红色的血从嘴里喷溅在李恩的袖口上。
他能感觉到眼皮正在往下掉,很沉很厚的困意从后脑勺往前面蔓延,盖住了耳朵里的哀嚎声,盖住了身上的疼痛,盖住了一切。
他把目光从李恩脸上移开,看著天花板上还在冒电火花的日光灯管残桩,瞳孔开始慢慢扩散。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嘈杂的警局大厅里炸开。
几个正在搬运伤员的警员同时转过头,看见李恩半跪在布莱特面前,右手从布莱特脸上收回来。
布莱特的左脸颊上多了道很清晰的红印。
李恩把手收回来,声音冷冽。
“怎么,既然知道是你的错,还想休息?”
“现在,你得坚持住,才能弥补过错。”
布莱特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他瞪著天花板,深吸了几口气,每一次吸气都带著血,但眼球上那层正在扩散的灰白色,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
布莱特把后槽牙咬紧。
牙齦被挤压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咯吱声。
下半身的剧痛在这时候,重新从被麻痹的神经末梢里钻了出来,顺著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爬进腹腔,爬进胸口,爬进太阳穴。
他的额头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整个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双腿在地板上痉挛,手指死命攥著李恩的手。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咬著牙把眼睛睁得很大,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碎掉一半的日光灯管,数著灯管上残留的萤光粉余跡。
一道、两道、三道————
把所有能数的东西都数进去,只要在数就不会闭上眼。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门外传进来,越来越近。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著担架衝进大厅。
李恩把布莱特的手轻轻放在担架上,站起来,朝领头的护工走近了一步,轻声说道:“要是我发现有任何身体部位缺失,你们整个医院的人都得陪葬。”
护工身子猛地一颤,担架的扶手从掌心里滑了下来。
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接住,连点了好几次头。
警察和其他人不一样。
警察不光有医疗保险,还有警察工会。
通常情况下,医院不会对警察的身体做任何多余的事。
但总会有特殊情况。
伤员送到抢救室的时候,如果生还机率不够高,如果手术风险太大,如果抢救成功的概率,和手术失败后家属起诉的赔偿金摆在一起权衡,有些医生会选择更省事的方案。
毕竟所有警察入职时,都签过遗体捐献协议。
但护工不是傻子。
他看著李恩那双通红的眼睛,在脑子里把曼哈顿分局最近乾的所有事情,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会把话带给医生。
不想死的,最好別乱来。
李恩目送救护车拉响警笛驶离警局大门,然后转身走回大厅。
日光灯管还在冒著电火花,刚才被抬走的伤员留下来的血跡,还在水泥地面上缓缓扩散,空气里的硝烟味,被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吹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