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说“季总慢走”,每个人都说“改天请您吃饭”,每个人都笑著,每个人都挥著手。
他看著那些笑著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话——“笑面虎”。
不是骂他们,是觉得这个词造得真好。
笑,是他们的面具;虎,是他们的本性。
面具下面是獠牙,笑容下面是算计。
他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笑声、说话声、碰杯声都被隔在了外面,像一台电视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电梯在下行,数字从顶楼跳到二十几楼,从二十几楼跳到十几楼,从十几楼跳到几楼。
他能感觉到那种失重的、微微眩晕的、像在降落的感觉。
不是电梯在下行,是他在降落。
从那个全是笑容和算计的、灯光比白天还亮的、水晶吊灯像瀑布一样垂下来的宴会厅,降落回地面,降落回真实的世界。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宴会厅暗了很多,暗到他的眼睛需要花几秒钟才能適应。
他走出旋转门,冷风迎面扑来,带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裹著厚厚的羽绒服、低著头匆匆走过的路人,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种感觉挺好的——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城市里,站在冬天夜晚的冷风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插进地面的黑色的剑。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黑暗中喘息。
他握紧方向盘,掛挡,驶出停车场,匯入京州的夜色。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还在亮著,霓虹还在闪著,车流还在流著。
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那些藏在笑脸后面的东西,听到了那些藏在客套话里面的声音,感觉到了那些藏在握手力度里的试探和算计。
他对这座城市又多了一层认识。
不是更清楚了,是更深了。
深到他也开始觉得,汉东的水,確实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