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季珩珩,因为他的父亲季胜利即將成为汉东省委书记。
在这个地方,一个“季”字的分量,比任何酒都重。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推的,服务员推门不会那么慢,也不会那么稳。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的速度均匀得像被什么机器牵引著,门扇后面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扩大,从一条缝变成一扇窗,从一扇窗变成一整片亮堂堂的光。
光里站著一个人。
祁同伟。
他穿一件深色的夹克,不是西装,不是礼服,是那种在机关大院里最常见的中年男干部的便装——深蓝色,拉链,立领,没有花纹,没有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但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完全不同。
有的人穿上是保安,有的人穿上是司机,有的人穿上是乡镇企业的业务员。
祁同伟穿上,是公安厅厅长。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人。
他的站姿,他的步態,他走进来的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行。
宴会厅里的声音在那扇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降了一个调。
不是安静,是降调,像乐队指挥的手微微往下一压,所有的乐器都跟著低了一度。
有人停下了筷子,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把原本倾斜向季珩珩的身体微微正了正,有人把本来已经凑到季珩珩耳边说话的嘴收了回去。
这些变化发生得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扫视整个房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季珩珩捕捉到了。
因为他的余光一直在扫视,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祁同伟径直走过来。
他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在空气中划出的弹道。
他绕过了刘老板,绕过了孙副主任,绕过了那几个端著酒杯想凑上来但又不敢凑上来的地方商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目光扫过了每一个人——那种扫视不是看,是扫描,是军人在进入陌生战场时本能的、像雷达一样的环境探测。
他的目光在经过季珩珩的时候停住了,像两颗子弹在空中相撞,发出无声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金属碰撞声。
“季总。”
祁同伟伸出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乾净。
他的握手力度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他的皮肤是乾燥的,温暖的,没有汗,没有潮湿,没有任何多余的水分。
季珩珩握著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是握笔的茧,不是端茶杯的茧,是握枪的茧。
那种茧的位置在虎口偏下的位置,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肌肉上,是长期练习射击、手指和枪柄反覆摩擦才会留下的印记。
季珩珩在缅北摸过枪,他知道那种茧长什么样、在什么位置、需要多久才能磨出来。
“祁厅长。”季珩珩笑著说。
他没有说“久仰”,没有说“幸会”,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只是叫了一声对方的职务,声音不大,语气不冷不热,像在確认一个人的身份。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微妙的、更接近於“確认”的表情——確认季珩珩知道他是谁,確认季珩珩对他的职务有清晰的认知,確认这场对话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
“季总来汉东投资,是我们汉东的福气。”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经歷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沙哑而沉稳的质感。
“我是公安厅长,管治安的。您在汉东投资,安全上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