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我去准备材料。”
季珩珩说:“我给你一个月。”
张远山说:“够了。”
掛断电话之后,季珩珩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星穹集团国际贸易法务顾问的,一个六十多岁的龙国老头,姓沈,在wto框架下打过十几场官司,贏多输少,在国际贸易法圈子里有个外號叫“沈九段”——不是围棋九段,是法律九段。
沈九段退休之后在日內瓦养老,每天的生活就是种种花、遛遛狗、偶尔给国际组织当顾问。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过案子了,不是没人请,是他不想打了。
他说:“打了一辈子官司,累了,剩下的时间想留给自己。”
季珩珩没有跟他说“这个案子很重要”,没有跟他说“我希望您能出山”,没有跟他说“星穹集团需要您”。
他只是把默克製药买通內应、窃取季珩珩个人信息、利用这些信息操纵龙国舆论的过程,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九段沉默了很久的话。
“他们不是在搞我,他们是在搞龙国的企业家。
今天他们能用商业间谍手段搞我,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搞任何一个龙国企业家。
这不是我和默克製药之间的事,这是龙国企业和美丽国企业之间的规则之爭。
谁贏了,规则就听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珩珩以为信號断了,久到他听到沈九段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的声音。
然后沈九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把材料发给我,我先看看证据够不够硬。”
季珩珩把材料发了过去。
沈九段看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给季珩珩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任何音讯。
季珩珩没有催他,因为他知道沈九段在看。
看证据链的每一个环节,看每一条证据的法律效力,看每一个时间节点的逻辑自洽性。
他不是在判断这个案子能不能打,他是在判断这个案子值不值得他出手。
对於一个在wto打了一辈子官司的人来说,“能打”和“值得打”之间隔著一条很宽的河。
能打的案子很多,值得打的案子很少。
他这辈子只打过值得打的案子。
第四天清晨,季珩珩的手机响了。
沈九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平静,像一条流了很久很久的河。
“证据够硬,这个案子,我接了。”
季珩珩没有说“谢谢”,他只说了两个字:“辛苦。”
沈九段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不辛苦,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再不动就锈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张远山和沈九段之间隔著十二个小时时差的不分昼夜的协作。
白天,张远山在京州整理证据、撰写起诉状、协调龙国商务部的关係。
晚上,沈九段在日內瓦审阅材料、修改法律意见、联繫wto爭端解决机构的秘书处。
两个人通过视频会议沟通,每次会议都持续好几个小时,常常从京州的晚上十点开到凌晨两点,而日內瓦那边是下午四点。
证据链被一遍又一遍地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