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什么?
季珩珩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这种问题——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必须出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不需要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季胜利从底层干部出身。
他那个年代的人,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经歷过的事情比季珩珩能想像的要多得多。
他见过血,见过死亡,见过人性中最黑暗和最光明的部分。
他不是那种会站在道德高地上对別人指手画脚的人。
他是那种会站在你身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推你一把,在你跌倒的时候拉你起来,在你做错的时候沉默不语、等你主动开口的人。
“手抖了吗?”季胜利问。
季珩珩愣住了。
不是被问题难住了,而是他没有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他以为父亲会问“你杀了多少人”,或者“你確定他们都是该杀的”,或者“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传出来的后果”。
但他问的是——“手抖了吗?”
这三个字里没有评判,没有指责,没有“你做得对”或“你做得不对”。
只有一个曾经也拿过枪、也面对过生死、也知道第一次开枪是什么感觉的人,对另一个刚刚经歷了这一切的人的询问。
季珩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看著那几道在缅北被碎石划破的、已经结了痂的细小伤口。
他张开手掌又握紧,张开又握紧。
手不抖了。
从回来的那天开始就不抖了。
但在那个晚上,在那个山坡上,在他扣下第一下扳机的那一刻,他的右手——这只握著枪、扣著扳机、结束了別人生命的手——抖得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吹落的叶子。
“第一枪抖了。”
季珩珩说,“后来就不抖了。”
季胜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后来就不抖了”,这五个字里包含的信息,季胜利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一枪抖了,是因为你是人。
后来就不抖了,是因为你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你了,你不是个人,或者说不配做人。
这不是麻木,不是冷血,不是杀人的欲望。
这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唯一方式。
你不能每一次开枪之前都想一遍“我杀的是一个人”。
你必须把“人”变成“目標”,把“杀人”变成“射击”,把“生命”变成“准星和扳机之间的那个点”。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敌人倒下的那一刻,还有力气站起来,走向下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人。
季珩珩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经歷过这些。
他没有问过。
但他从父亲沉默的那一瞬间里,感觉到了一种超越了父子之间所有语言和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