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蹲在他面前,明明自己年纪不大,却愿意将他这个受伤之人救回来。
“你为什么救我?”他问。
沈秀英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倒在村口,我看见了。看见了不救,我睡不着。我这个人,最怕睡不着。睡不好,第二天脸色差,脸色差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嫁不出去了。所以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我这都是为了我能睡个好觉。”
沈重天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做针线。但她没发现自己低着头缝东西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笑自己编的这个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木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滴在他脚边。
他看着那个蹲在竹榻前做针线的姑娘,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掉,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砖上。
“宗主。”
“嗯。”
“我娘以前——”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娘以前,是这样的?”
顾云初没有说话。
沈木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我记事的时候,她已经不是这样了。她不知怎么的,变得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她不会再笑了,不会再说那些俏皮话,不会再编那些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理由。她就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云。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云好看,云像你爹。我没见过我爹,但我知道云不像他。云是白的,他是负心人,心是黑的,人就是黑的。云在天上飘,他却不知道在哪里。”
他看着那个姑娘。
“宗主,如果他没有失忆,如果他记得自己是谁,那么他会留下来吗?”
顾云初看着他。
“如果他记得自己是谁,他根本就不会倒在这条路上。正道修士,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倒在凡人村口的,因为那样可能会给收留他的村落带来灾祸。”
院子里的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芭蕉叶上,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沈秀英收起了针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做饭。你别乱动,伤口会裂的。”
她走进厨房,门帘晃了一下。
沈重天坐在竹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眼里浮现出一种温暖的目光,嘴角也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沈木看着那个笑。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重天笑。
他见过沈重天面无表情的脸,见过沈重天沉默不语的样子,见过沈重天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远方的背影。
但从来没见过沈重天笑。
沈木转过身,看着顾云初。“宗主,他还在这里吗?他的意识,还在这个记忆里吗?”
“在。在最深的地方。他把自己困在这里了,困在最快乐的那一段,不肯出来。”
“那我们要把他找出来?”
“对。”
“怎么找?”
顾云初看着厨房的门帘。门帘还在晃,像一只手在轻轻招着。
“跟着她走。她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他一定在她身边。”
沈木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过院子,掀开门帘,走进了那个昏暗的、飘着炊烟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