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虽然苍白,虽然带着伤,虽然沾满了泥和血,但好看就是好看。好看到让人愣了一下,好看到让人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书,好看到让人忘了自己蹲在村口被人看见会说不清楚。
沈秀英只愣了一下,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用水囊里的水把帕子打湿,轻轻地擦着那人脸上的泥和血。
慢慢的泥擦掉了,血擦掉了,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和沈木有七分像,但那七分是骨相。剩下的三分,是神采。年轻时候的沈重天,还没有入绝情道,还没有白发苍苍,还没有那种看破红尘的冷漠和疏离。
他的神采是张扬的、锋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即使昏迷着,即使受了重伤,那张脸上依然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沈秀英擦完了他的脸,又把他的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次,她爹在世的时候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她从小跟着学,会认几味草药,会处理简单的外伤。但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花过这么长时间。她的手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包扎伤口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她的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看了又看,像看不够。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弯腰捡起地上的书,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个靠在槐树下昏迷不醒的人。又走回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
她又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很快,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只惊慌失措的蝴蝶。
沈木站在槐树对面,看着他娘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她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她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
“她不应该走的。”
沈木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她也应该走的。她一个姑娘家,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村里人会怎么看她?她爹娘都不在了,她一个人,她不能——”他的声音卡住了。因为沈秀英又回来了。
她跑着回来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发带在风里飘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跑到槐树下,在沈重天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她自言自语,“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死在这里,我还要埋你。”
她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沈重天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身体沉得像一袋沙子,她的腿在发抖,腰在往下塌,但她没有松手。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沈木跟在后面。
他看着他娘扶着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人,走在村子的土路上。
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几口气,换一下肩膀,然后继续走。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鹅黄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路过的村民看见了,有议论的,有指指点点的,有想帮忙又不好意思上前的。
她谁都不理,低着头,扶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扶着他进去,把他放在院子里的竹榻上。
然后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完了,她爬起来,打水,生火,熬药。
她蹲在灶台前,拿着蒲扇扇火,烟熏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药熬好了,她端着碗走到竹榻前,看着沈重天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嘴唇。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凳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喂,醒醒。喝药了。你不喝药会死的。你死了我还得埋你。很麻烦的。”
沈重天没有醒。她又拍了拍,这次力气大了一些。“喂,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回答。
沈秀英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俯下身,嘴对嘴,把药渡进他嘴里。
沈木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娘——他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头发早白、满脸皱纹的娘——曾经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