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一会儿没事。”姚向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容推辞的坚决,“走,去我家坐坐。”
姚向阳的家就在旁边的胡同里,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院里种了一棵枣树,树下一张小石桌,收拾得清清爽爽。
姚向阳推开院门,搬了把竹椅放在枣树底下让姜夏坐,自己又跑进屋里倒了杯凉白开端出来,递给姜夏,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夏夏,你跟姚叔说说你大舅他们现在怎样了。”姚向阳之前在信里也不好问太多,就怕信的內容落入有心人的手里。
姜夏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始说了她下乡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她也没有说得太细,只挑了几个关键节点。
比如她下乡之后,因为一个巧合,让大舅得了个二等功,外公他们在窝窝头大队的日子因此好过了不少。
再后来她想办法在部队给外公谋了个医生的职位。
外公本来就是老中医,在地方上给人看病太惹眼,但在部队里只要低调行事,反而安全。
至於她自己,跟著爱人隨军去了辽省,这次到京市是出差办事,正好暂时不会离开,就想著回外公以前住的地方来看看。
姜夏说到这里,抬起眼直视著姚向阳,目光清亮而坦率:“主要是想找找办法,看看有没有可能让大舅他们早点回来。不管怎么说,京市才是韩家的根基。”
姚向阳听完,明白姜夏是什么打算了。
他沉吟了一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嘆了口气:“夏夏,你外公在京市中医界的名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当年经他手治好的病人里,有普通的工人农民,也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韩家出事的时候,確实有不少人想帮忙,但是当年的情况你也知道,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实际上,他们家也尝试了几次,结果一有动作就被人盯上了。
后面也不敢再做什么了,就怕给姜夏也带去麻烦。
姜夏到了乡下之后,给他写信说过韩家人都还不错,他后来又因为太忙,就没顾上回信了。
“我知道。”姜夏点头,“但是,我还是想去尝试一下。”
姚向阳看著姜夏,压低了声音说道:“上周我发现之前被下放的人,回来了两家。说明风向在发生变化,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忙完去详细打听一下,看看对方回来的原因是什么,现在你过来了,你去联繫之前跟你外公交好的,他救了那么多人,总有一些人会念著你外公当年的恩情。”
“但是当初都有什么人,我现在还没有头绪。”姜夏说道,“我打算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契机。”
实在不行,姜夏打算联繫这边的黑市,出高价让他们去打听。
自己不方便出面的话,找这些地头蛇是最合適的。
不过看姚向阳的这个反应,姜夏猜测对方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果不其然,姜夏这个想法刚结束,就看见姚向阳站起来,在枣树旁边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姜夏,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道:“我这儿有几个名字,你可以去试试。这几个人当年都是你外公的老病號,跟你外公私交也不错。韩家出事以后他们没受太大的牵连,现在应该都还在京市。我不敢保证他们还愿意帮忙。”
姜夏心底一喜:“姚叔,您说。”
“第一个,顾长河顾老,住在东城麻花胡同附近,以前是老纺织厂的副厂长,退休好几年了。他爱人当年得了一场大病,看了多少西医都不管用,是你外公给治好的。顾老那时候逢人就说,韩松庭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姚向阳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顾老这人性子耿直,说话直来直去,你要是去找他,不用绕弯子。”
姜夏一边听著,一边把这人的信息记下来。
“第二个,沈玉书沈大姐,住在南锣鼓巷那边。她原来是教育局的一个处长,现在已经退下来了。她儿子小时候得了一场怪病,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也是你外公给调理好的。沈大姐这个人比较谨慎,凡事思前想后的,你跟她说话要注意方式。”
“第三个……”姚向阳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说道,“卫生部有个叫傅景明的,现在是副司长。他本人跟你外公倒不是很熟,但他父亲当年中风偏瘫,是你外公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给针灸加中药治好的。傅景明是个孝子,虽然前两年他父亲过世了,但每次提到你外公,他都念著旧情。不过这个人位子敏感,你去找他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姚叔放心,我不会贸然地找他们的。”姜夏很清楚,这几个人都到了一定的位置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被人盯上。
她是要为外公一家平反,而不是给外公一家带去麻烦,让他们的处境比现在更艰难。
姚向阳说完,重新在小马扎上坐下来,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姜夏,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提醒和担忧:“夏夏,我要给你提个醒,韩家现在的身份还是很敏感,你去找这些人,就算他们愿意帮忙,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替你出头,现在这个时候,每个人心里都绷著一根弦,谁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无功而返,甚至可能会吃闭门羹。”
姜夏听著姚向阳的叮嘱,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算灿烂,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姚叔,您能告诉我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姜夏说道,“无功而返也好,吃闭门羹也好,总要去试试,不试的话,连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姚向阳看著眼前这个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明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却要被迫成长。
他不知道姜夏这几年到底经歷了什么,但他看得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经能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