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一个会主动去调查别人底细的人。上次在谷歌搜索栏里打下他的名字已经是破例,那次搜出来的结果全是学术相关的页面,她没有再往下翻,因为觉得那样不礼貌。
在白教堂时,梁知韫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有人做这行”。
金时月回想那个场景。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件事。但如果她一早知道,那天在画廊,她绝不会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地去谈论那些理念。
*
周一下午三点半,金时月第二次踏入ic,站在实验室大楼的门口。
风从展览路那头吹过来,把长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身上是藏青色的细针织衫搭配黑色直筒裤和平底皮鞋。书包里的文件夹装着打印好的研究计划书和玛格丽特的学术担保函。
万事俱备。
梁知韫直到昨天晚上才回复她新发的p消息。
「下周一,下午四点,我的办公室。503。」
金时月提前了半小时,因为不知道实验室大楼的路线怎么走。
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历届杰出校友的照片和一块刻帝国理工校训的铜牌。电梯旁贴了一张楼层导引图,503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
上了楼,两侧是带编号的办公室和实验室,门大多关着,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进出。有一股仪器冷却液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门虚掩着。
她刚走过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两个声音,一个低沉平稳,是梁知韫;另一个年轻一些,语速快,有些紧张。
“你的数据处理到这一步是对的,但在第三节跳了一步。从方程组到你的边界条件之间缺了一个关键的假设。你默认了介质是各向同性的,但你的样本不是。”
男生嘴里“啊”了一声。
她听见梁知韫继续说:“你回去把这一节重新推一遍,假设写清楚。如果你的样本确实是各向异性的,那你需要换一组张量来描述。不难,但不能跳。”
“好的,professorleung。”
“还有,这个图的纵轴标注错了。是归一化的散射截面,不是绝对值。审稿人看到这个会直接让你大修。”
男生连声说sorry。
“不用道歉,改掉就行。周三之前把修改稿发给我。”
金时月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了一眼,见男生如蒙大赦,胡乱收起报告,朝梁知韫鞠了个躬,转身离开时甚至同手同脚。
“请进。”
男生与她擦肩而过,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梁知韫的声音已经从里传来。
金时月推门进去,刚要顺手关门,被他制止了,仍留在半掩的状态。
“请坐。”
梁知韫正将桌上的纸质文件和文件夹拢成一叠。
椅子还是温的。她将书包抱到腿上,从文件夹里抽出打印好的计划书,双手递过去。
日光灯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是赫胥黎楼内院的天井,灰色的天空被四面楼墙切成一个方块。
金时月偷偷抬眼看他。
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让金时月不安的地方。
在梅菲尔的私人会所里,他会用一种带笑的语气说出让她头皮发麻的话。“你平时也是这么没有规矩的吗”,“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有温度的,哪怕温度偏冷。
而现在公事公办,他的手指和目光都落在她的计划书上,却找不到一点之前略带压迫的熟稔,也找不到帮她引荐策展人时的周全。
他看她的方式大概和看刚才那研究生的论文没有任何区别。
三页纸,不到四分钟看完。金时月在他合上计划书的瞬间坐直了身子。
“这篇东西,你导师看过么?”
金时月说:“没有,我想着先拿给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