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家,是南京守备太监王敬的乾儿子开的。”
赵寧把文书放下来。
王敬。司礼监出去的人,虽然外放了南京,但宫里的关係还在。这条线牵出去,就不是浙江地方的事了。
“殷正茂怎么处置的?”
张居正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
“他没动王敬那条线。先把四家本地士绅的船引吊销了,罚银八千两,限十日內补缴差额关税。福建那家海商的船扣在港里,货物封存,等著查验。”
赵寧靠回椅背。
四家本地的先办,福建的卡住,宫里的暂时不碰。这是殷正茂的分寸——先拿软柿子立威,把规矩亮出来,硬骨头留著等后手。
不急。
“那家福建海商,背后站的是谁?”赵寧问。
“还在查。殷正茂信里说,这家商號在泉州註册,但实际东家不在福建。他让手下人顺著银票的流向在追。”
赵寧点了下头。
张居正说完这一段,停了片刻。他伸手把文书翻到第七页,指著一段文字。
“这是殷正茂到任后推的第一条新政——关税三联单制。”
赵寧低头看。
三联单:一联留市舶司存档,一联交商號自持,一联送布政使司备查。三份单子编號一致,日期一致,金额一致。任何一联对不上,立刻追查。
简单。粗暴。管用。
“执行了多少天?”
“十二天。”
“有人闹没有?”
张居正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头三天,寧波府的商会联名递了一份帖子到市舶司,说三联单程序繁琐,耽误装卸货时间,请求暂缓施行。殷正茂把帖子原封不动退回去,附了一句话:嫌慢的可以不跑这条航线。”
赵寧没说话。
够硬。
“第七天,有两艘番船因为三联单的事在港口多等了一天,番商去找当地的牙行告状。牙行的人把话递到了巡按御史那里。巡按给殷正茂发了一封公函,措辞客气,实际是在问——你这么搞,番商跑了怎么办?”
“殷正茂怎么回的?”
“没回。”张居正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派人去港口清点了一下,那两艘番船第二天就把三联单办妥了,装货出港。番商不傻——等一天,和换一个港口做生意,哪个成本高,他们算得清楚。”
赵寧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是內阁值房的院子,两棵槐树的影子歪在青砖地上。
殷正茂这个人,比他预想中更好用。
当初选人的时候,赵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明此时所有可用的封疆大吏——论能力、论魄力、论对“银子”这件事的通透,殷正茂排在前三。但殷正茂的毛病也摆在明面上:贪。
贪不怕。怕的是贪了之后不办事,或者贪了之后胆子反而小了,畏首畏尾。
殷正茂不是这种人。他贪得明白——拿了银子,就得把事情办漂亮。这是他跟那些庸官最大的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