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寧继续写。
“……凡因言获罪者,悉予昭雪。系狱者释之,流徙者还之,削籍者復之。故少詹事杨继盛、锦衣卫经歷沈炼、兵部侍郎曾铣,追赠諡號,荫及子孙……”
“……皇三子裕王载垕,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嗣皇帝位……”
最后一笔落下。
赵寧搁笔,把黄绢推向徐阶。
徐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用印。”
——
寅时三刻,宫门落锁。
九门提督接到內阁手令,京师九门戒严,进出一律凭腰牌。五城兵马司全员上街,巡夜的火把从东城一直烧到西城。
嘉靖的遗体被移入乾清宫正殿。
梓宫早在三年前就备好了,金丝楠木,十二层大漆,此刻停在正殿中央,四角白烛高燃。灵位设於梓宫之前,白綾从殿顶垂下来,满殿縞素。
百官入內哭临。
文武两班跪满了乾清宫前的广场,哭声此起彼伏。有真哭的,有乾嚎的,有哭著哭著就开始偷看左右的。
赵寧跪在文官第二排,徐阶前面。
他没哭。膝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化成水,浸透了官袍。
——这场戏,还长著。
裕王朱载垕身著斩衰,麻布粗糙,系带草草扎在腰间。他跪在梓宫正前方,额头触地,行四拜大礼。
起身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黄锦从旁边伸手扶了一把。
裕王站稳了,转过身面朝百官。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站在那里的姿態,已经不是王爷了。
徐阶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捲黄绢,高声宣读。
遗詔的每一个字砸进雪夜里,砸进跪著的几百號人耳朵里。
听到“悉予昭雪”四个字时,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哽咽。
听到“裕王载垕嗣皇帝位”时,广场上齐齐伏地。
“臣等遵旨——”
声浪滚过乾清宫的琉璃瓦顶,消散在漫天大雪中。
次日。
遗詔昭告天下,八百里加急,驛传全国。
同日,礼部上表劝进。
裕王辞。
隔日,內阁率百官再表。
裕王再辞。
第三日,文武群臣、军民耆老联名三表。
裕王受。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黎明。
太和殿。
天还没亮透,殿前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緋袍在前,青袍在后,乌纱帽连成一片黑压压的海。
赵寧站在文官最前列,徐阶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