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寧转过身。
“收。”
赵福一愣。
“全收。”
他走回茶案旁,把那只紫檀锦盒摆正。“送什么收什么,登什么门就待什么茶。”
赵福跟了赵寧这么些年,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在浙江的时候,这位主儿是出了名的刺。三百万两银子经手,一文没落,连浙江的官商想请他吃顿饭,都被拿衙门规矩挡了回去。
“爷,这不像您的——”
“不像我的做派?”
赵寧把茶碗里的冷茶倒了,自己续了一杯热的。
“在浙江,我得乾乾净净,因为那时候有人盯著,等我伸手,好一刀剁了。现在不一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进了內阁,这些人来烧灶,烧的不是我赵寧这个人,烧的是入阁这两个字。我今天把他们拒在门外,明天朝堂上就会传——赵寧入了阁就翻脸不认人。后天再传一轮,就成了赵寧仗著圣眷目空一切。用不了三天,我自己把自己变成孤臣。”
赵福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海瑞不收礼,海瑞现在在哪儿?”
赵寧搁下茶碗。
“在淳安当他的七品知县,家人连肉都吃不起。”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福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低下头。“那我去把东厢房的东西理一理,造个册子。”
“造册。每一笔都记清楚,谁送的、送了什么、什么时候送的。”
赵福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赵寧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拨弄著那只白玉如意。
造册不是为了查帐。是为了日后——万一有人翻出来说他受贿,他能拿出一本本清清楚楚的册子,告诉所有人:每一两银子的来路,他心里都有数。
收归收,帐不能烂。
门廊下又传来通报声。
赵福的小跑声,碎碎的,从前院一路到正堂门口。
“爷,兵部右侍郎张居正张大人,递了帖子。”
赵寧搁下玉如意。
“请。”
张居正进来的时候,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袖口洗得发白,但浆得板正。他没带隨从,没提礼盒,就一个人,两袖清风地走进正堂。
赵寧从椅子上起身,迎了两步。
“叔大来了!”
张居正拱了拱手。“恭喜赵大人。”
没叫赵阁老。
赵寧注意到了。
叫赵大人,是刚直。叫赵阁老,是趋附。张居正走的是正中间那条窄道。
“请坐。”
两人对面坐了。赵福上了茶。